到了大营外围,鸭叫声从远处传来的噪音变成了正面轰击的声浪。
楚云深跳下牛车的时候,右眼皮跳了三下。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仆役弯着腰干呕,楚云深面不改色。
现代社畜什么没经历过,刚毕业那年合租房的厕所比这个猛多了。
军需官认出了他,连忙迎上来。
楚云深摆摆手,往棚区里走。
他蹲在一组工匠旁边,看了一刻钟。
六个壮汉围着一只鸭子,跟伺候月子似的。
竹镊子夹、手指捻、嘴巴吹,绒毛一小撮一小撮地往竹筐里放。
鸭子在架子上挣扎,一泡稀屎喷在最近那个工匠的前襟上。
楚云深的眼角开始抽搐。
他站起来,走到军需官面前。
“杀完的鸭子,肉呢?”
军需官一愣:“扔一边了,绒毛是王上要的,肉……不是要紧的东西。”
楚云深闭了一下眼睛。
七十三万只鸭啊!
“架锅。”
军需官没听懂。
“大锅,越大越好。烧水,烧滚。”
军需官看了看他身上的鸭绒短襦,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敢多问,转头吩咐下去。
大营里不缺锅。
煮饭用的铜釜,口径三尺,架在石灶上,灌满水,底下劈柴烧。
楚云深等水翻滚起来,袖子一撸,走到最近的鸭棚,随手抓了一只肥鸭。
鸭子嘎嘎叫着拍翅膀。
楚云深一手捏脖子,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切肉的铜刀,手起刀落,鸭血喷进旁边早就备好的陶碗里。
干净利落。
周围的工匠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
楚云深拎着死鸭走到铜釜前,拽住鸭脖子,整只往滚水里一摁。
嗤!
蒸汽冒上来,鸭毛的腥膻味混着热气扑了一脸。
军需官皱眉。
楚云深数了三息,把鸭子从滚水里捞出来,往旁边的木案上一拍。
然后他伸出右手,从鸭脖子根部往下,手掌贴着鸭皮,一撸到底。
整片毛,粗毛、细绒、翎管,顺着他掌根的方向齐齐脱落,湿漉漉地堆在案面上。
楚云深翻了个面,又是一撸。
两下。
一只光溜溜的鸭子躺在木案上,皮肤泛白,干干净净。
连腋下那一小撮最难薅的细绒都没剩。
从杀到拔光,不到半盏茶。
棚区里安静了。
七十三万只鸭子还在叫,但六十组工匠全停了手,三百六十双眼睛盯着案面上那只光鸭。
手里还捏着竹镊子的那个工匠,低头看了看自己夹了半个时辰才薅下来的一小把绒毛,又看了看案面上堆成一坨的整鸭毛量。
他把竹镊子放下了。
楚云深甩了甩手上的鸭毛和水珠,指着案面:“粗毛和翎管挑出来,单独放。细绒分开,用草木灰搓洗去油,晾干。”
他拍了拍那只光鸭子,语气里有一种心疼。
“肉别糟蹋。回头烤了,送甘泉宫去。”
军需官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军需大营不是庖厨,但看了一眼楚云深身上那件鸭绒短襦,把话咽回去了。
消息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传回章台宫。
少府令重新算了一遍。
七十三万只鸭按新法处理,每只不到半盏茶工夫,三百六十名工匠全天作业,十日之内可全部完工。
绒毛产出量足够填充十五万套冬衣,加上中标商贾自筹的羊毛、麻絮部分,三十万套的填充物总量够了。
少府令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了回去。
填充物够了,缝制呢?
三十万套冬衣,每套外层粗麻、内衬细葛、中间填绒,三层缝合,熟练女工每人每日缝一件半。
全国官营织坊征调女工,加上宫中绣娘,满打满算:八千人。
八千人,每日一万二千件,三十万套需要二十五天。
加上裁布、填绒、质检、打包的损耗时间,实际工期至少四十天。
王翦要的是三个月内兵至蓟城,刨去行军的八十天,留给冬衣生产的时间只剩十天。
差四倍。
少府令把核算竹简送进章台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嬴政坐在灯下,逐行看完。
他的手指停在八千人三个字上,很久没动。
赵高在旁边磨墨,余光瞟了一眼嬴政的脸色,手上的墨条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