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遇到这种卡住的节点,嬴政的第一反应是起身去甘泉宫。
今夜没有。
嬴政把竹简放回案面,拿起另一卷,全国各郡人口在册黄册的摘录,翻到女丁那一栏。
灯芯烧短了一截,赵高剪了灯花,退到门外。
偏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甘泉宫后厨。
第一批按楚云深要求烤制的鸭子出炉了。
没有果木,用的是枣木炭。
没有片鸭刀,用的是切肉铜刀。
没有甜面酱,楚云深让人拿豆酱兑了蜂蜜凑合。
但鸭子是真肥。
军需大营养了一冬的鸭子,膘厚得流油。
枣木炭火慢烤一个半时辰,外皮焦脆,油脂滴在铜盘上滋滋作响,焦香味窜出后厨,飘满整个侧院。
楚云深撕下一只鸭腿递给扶苏。
扶苏双手捧着,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嘴巴还没嚼完就含糊不清地说话。
“亚父。”
“嗯。”
“父王今天没吃晚饭。”
楚云深撕第二只鸭腿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撕了下来,放在一个干净的铜盘里,让仆役拿食盒装好。
“送章台宫去。”
仆役接过食盒转身要走,楚云深又叫住他。
“等等。”
他从锅边捞起一碗鸭血粉丝,这是他用鸭杂和粉条自己熬的,汤底放了胡椒也塞进食盒。
“跟他说,别熬太晚。”
……
少府令的竹简送进章台宫的当晚,嬴政没出门。
第二天也没有。
甘泉宫的仆役换了三拨人站岗,扶苏每天早上问一句父王今日来吗,每天早上得到同一个答复:未有旨意。
楚云深完全不在意。
嬴政不来,他吃得更香睡得更好,大鸭腿啃了三天,鸭血粉丝煮了两锅,捎带着把院子里那几株开始冒芽的野草拔了拔,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旧鸭绒被子的下摆角开了线。
不是大口子,就一寸来长,但漏风。
楚云深用手指捅了捅那个缺口,一小撮绒毛从里面飘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把被子掀开,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发现不止一处。
“来人。”
两个宫廷绣娘进来,矮身行礼。
楚云深把被子往案面上一摊:“重做一床,里外都用粗麻,中间填鸭绒,针脚缝密一点,别三天两头开线。多久能好?”
绣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回亚父,最快七日。”
楚云深皱眉:“七天?就一床被子?”
绣娘低着头:“先量尺寸,裁外层麻布,再裁内衬,填绒时要均匀抖散,不能结块,缝合三层再走边,最后收口锁边。每道工序都要等上一道干透,急不得……”
楚云深坐在榻沿上,翘着一只脚,听她说完。
他沉默了大概三息。
然后开口:“谁规定一个人干到底?”
绣娘抬起头,没听懂。
楚云深指了指两个人:“你裁布,她填绒。裁完传给填绒的,填完传给缝边的,再传给收口的。各干各的拿手活,别管别人那道。”
他伸手比了个流水的动作,手掌从左往右平推过去。
“一个人做完整件要七天,十个人每人就管一道,传下去,一天能出几件?自己算。”
两个绣娘对视。
楚云深挥了挥手:“出去商量,今晚给我个准话,几天能好。”
绣娘福身退出去,推开门。
然后停住了。
门边站着一个人。
玄色深衣,发带垂在肩侧,背对着廊下的灯火,脸在阴影里,只有轮廓。
两个绣娘愣了不到一息,认出来了,膝盖立刻软下去,俯身。
嬴政没看她们。
他的眼睛盯着门板上的木纹,脚没动,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得笔直。
绣娘屏住呼吸,贴着廊柱边缘侧身绕过去,碎步退远了。
偏房里,楚云深把被子拖回榻上盖好,背对着门,开始找他的竹管。
吹泡泡的那根,不知滚哪儿去了。
廊下传来跑步声,踢踢踏踏,扶苏绕过回廊拐角冲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卷竹简,书没念完就跑了。
“父王!”
嬴政从木纹上收回目光,低头。
扶苏跑到他跟前,仰脸,呼吸还没匀:“父王今日来了,怎么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