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出咸阳的方式有两种。
明面上,少府令调了十二匹快马,分六路,走函谷、出武关、下巴蜀、过河内、入南阳、往陇西。
每匹马背上捆着三筒竹简副本,竹筒外头用火漆封了口,盖着少府的官印。
驿站接力,日行四百里。
暗面上,黑冰台的人更快。
他们不走驿站,走商路。
战国的商路比官道密三倍,因为商人比驿卒更怕耽误时间。
黑冰台的探子扮成脚夫、车夫、牙人,把消息塞进沿途每一个大商号的耳朵里。
不是竹简,是一句话。
“秦王拿燕国的地换钱,价高者得,赢了免税三年。”
七日。
咸阳东门外的官驿住满了。
不是满了一间,是满了整条街。
驿丞把库房腾出来当客房,库房住满了腾马厩,马厩住满了在院子里搭棚。
棚子也不够。
第八日清早,章台宫值守的郎卫换岗时,从城墙上往东看了一眼。
官道两侧,帐篷连帐篷,毡布接毡布,从东门口一直铺出去,绵延三里多地。
“这他妈是打仗还是赶集?”郎卫嘟囔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朝会上炸了锅。
御史中丞段宏跪在殿中,双手举笏板,声音尖而急。
“王上!臣查得东门外商贾之中,赵地籍者十七户,齐地籍者二十三户,魏地籍者九户,楚地籍者十一户。五国之商,蜂拥而至!”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其中三户为故赵王室远亲所营。让敌国之财流入我大秦军需,万一夹带奸细、掺杂劣货、刺探军情……”
“够了。”李斯的声音从左列第一位的位置上传过来。
段宏回头。
李斯站着,笏板垂在身侧,没有举。
他的目光越过段宏,看着殿中跪了半片的文武百官。
“段御史方才说了三个万一。”
李斯的语速很慢。
“臣只问一件事。”
他停了一拍。
“他们的钱,花在大秦。大秦的刀,砍在他们母国。”
殿内安静了。
“诸位告诉本官……谁亏了?”
段宏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李斯没看他。
“五国商贾争相竞标,无非两个原因。一,秦军必胜,燕地必得。他们赌的是秦国的刀够硬。二,三年免征税权,利润足以覆盖风险。他们赌的是秦王的印够重。”
他转身面向嬴政,躬身。
“这两样东西,恰恰是五国君主给不了他们的。”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
“让他们来。”
四个字落地,段宏把举了半天的笏板慢慢放下来,退回队列。
首轮竞标设在章台宫偏殿。
少府令亲自主持,两名属吏在侧记录。
殿中摆了四排矮案,每案配一方砚台、一管笔、一叠空白竹牌。
商贾入殿后各据一案,出价用笔写在竹牌上,举牌示意。
第一个标段:燕国督亢地区盐池,三年独占经营权。
起拍价:八千金。
少府令话音未落,第二排靠左的矮案上,一只手举起竹牌。
赵地盐商,陈氏,竹牌上写着:一万二千金。
斜对面,齐地粮商应声举牌:一万五千金。
殿中嗡嗡声起来了。
少府令正要开口,角落里的最后一排,一块竹牌缓缓举了起来。
写竹牌的人个子不高,穿粗布短褐,竹牌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两万金。外加承揽五万套冬衣缝制,自备原料。”
殿中安静了。
少府令的属吏查验身份竹简,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
“巴蜀清氏商号,族弟清桓。持清氏本家转授之商契,名下丹砂矿十一处,铜山三座。”
满堂商人的脑袋转过去。
清氏。
巴蜀寡妇清。
赵地盐商陈氏的手抖了一下,竹牌放下了。
齐地粮商犹豫了三息,也放下了。
没人再举。
少府令敲了一下铜磬:“督亢盐池……清氏,两万金并五万套冬衣。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