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蹲下来。
楚云深的筷子还举着,上面夹的第二片肉正往下滴汤汁。
嬴政没看他的脸,右手捏住袖口往上翻,粗糙的缝合线崩开了一小段,内衬的缝隙里露出细碎的灰白色绒团。
一小撮绒毛从裂口里飘出来,在灯火下浮了一瞬,又落下去。
“这是什么?”
楚云深缩了一下脖子:“鸭毛。”
嬴政抬头看他。
楚云深嘟囔着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把铜锅让出半边位置,好像这样就能转移话题。
“去年冬天膝盖疼,冻得晚上睡不着。让厨房杀鸭子的时候把绒毛留着,别扔。拿草木灰搓了几遍去油,晒干了,塞衣服里。”
他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肚子:“丑是丑了点,暖和。”
王翦走过来了。
老将走到楚云深面前,没开口,直接伸手按了上去。
一巴掌按在前襟上,掌心传来的热度清晰而结实。
廊下有风,吹了一整晚的夜风,但布料底下的热气没散。
王翦的五指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又捏了一下袖筒,又捏了一下领口。
每一处都是同样的触感,蓬、软、暖。
嬴政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大氅,随手往楚云深肩上一披。
楚云深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一紧,那件鸭绒短襦已经被嬴政整件扒了下来。
“喂!”楚云深张嘴要骂。
嬴政已经穿上了。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
腰腹那里绷得紧,针脚粗的缝合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但嬴政没管。
他转身,走向廊下的风口。
夜风从北边灌过来。
嬴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发带被吹得横飞,衣角猎猎作响,露出来的半截小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但他的躯干没有反应。
不冷。
胸口、腹部、后背,被那层灰白色绒毛兜住的热量牢牢捂着,风灌不进去。
王翦站在廊柱旁,盯着嬴政的背影。
老将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
次日卯时,少府令跪在章台宫偏殿的石板上,双手捧着三卷竹简,手腕在抖。
不是冷的。
偏殿里烧着两盆炭火,热气把竹简上的墨字烘出一股焦味。
少府令跪了小半刻钟,膝盖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动。
嬴政坐在案后,逐简翻看。
第一卷,鸭绒。
三十万套冬衣,每套需鸭绒二斤四两,总计需鸭绒七十二万斤。
一只成鸭可取绒毛二两,七十二万斤,折合五百七十六万只鸭。
全秦国在册禽畜中,鸭的存栏量约一百一十万只。
差额:四百六十六万只。
嬴政的手指停在竹简上,没有翻下一卷。
少府令额头的汗顺着鼻梁淌下去,滴在手背上。
嬴政翻了第二卷,布匹与缝制。
三十万套冬衣,外层用粗麻,内衬用细葛,每套需布料一丈六尺,总计需布四十八万匹。
少府现有库存:七万三千匹。
缺口:四十万匹。
缝制工匠方面,按每名熟练女工日缝一件半计算,三十万套需二十万女工连续缝制十日。
全国官营织坊在册女工:一万四千人。
嬴政把第二卷放下,拿起第三卷。
费用总计。
鸭绒收购、布匹采购、工匠征调、运输损耗,折合铜钱……
少府令听见竹简被放在案面上的声音。
“去岁赋税总额多少?”嬴政问。
“回……回王上,去岁全国赋税折铜,共计……”
“朕问你多少。”
“四百二十万贯。”
嬴政没说话。
竹简上写的总数:五百一十六万贯。
比全国赋税多出两成。
“退下。”
少府令磕了一个头,倒退着爬出了偏殿,膝盖蹭在石板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嬴政把三卷竹简摞在一起,起身,出门。
王翦站在殿外甬道里,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老将看见嬴政的脸色,什么都没问。
嬴政从他身边走过去,往甘泉宫方向去了。
王翦跟了两步,停住了。
他看见李斯从左侧的廊柱后面闪出来,无声地跟上了嬴政。
王翦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