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搓了一下手。
昨晚他把那件鸭绒短襦拆了一个袖子,里面的绒毛搓了半个时辰,越搓越心惊。
轻、暖、不板结、不跑绒。
他带了四十年兵,芦花、麻絮、羊毛、狐裘,什么填充物都往军袍里塞过,没有一样能跟这玩意儿比。
但五百一十六万贯……
甘泉宫侧院。
楚云深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根竹管,对着一只粗陶碗吹。
碗里盛着半碗皂角水,掺了蜂蜜,表面浮着一层黏稠的膜。
竹管一头削尖,伸进碗里蘸了蘸,抽出来,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一个拳头大的泡泡从管口鼓出来,晃悠悠飘向院中。
扶苏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捧着另一根竹管,憋得脸通红,吹出来的泡泡只有指甲盖大,还没飘起来就破了。
“亚父,为什么我吹不大?”
“气匀。别使劲。越使劲越破。”
扶苏鼓着腮帮子,缓缓吹。
一个鸡蛋大的泡泡颤颤巍巍地膨胀,在阳光下折出一道彩色的弧。
“好……”
啪,破了。
扶苏瘪嘴。
楚云深拍了拍他脑袋:“再来。”
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楚云深头都没回,继续吹泡泡。
三卷竹简被拍在他右手边的矮案上,竹片碰木面,脆响。
楚云深斜眼扫了一下竹简上的数字。
五百一十六万贯。
他翻了个白眼,继续吹。
嬴政在他身后站着,等了十息。没等到任何反应。
“亚父。”
“嗯。”
“国库不够。”
楚云深嘴里含着竹管,声音含糊。
嬴政蹲下来,和他平视:“三十万套冬衣,五百一十六万贯,国库拿不出来。”
楚云深吐掉竹管,看着嬴政,又看了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没钱就别自己干,找有钱的干。”
“你打燕国,打完了,燕国的地、矿、盐池,全是你的吧?”
嬴政点头。
“那拿这些东西当筹码啊,举一反三不会吗?!”
楚云深伸手从扶苏手里拿过竹管,蘸了蘸皂角水,“跟天下商人说,谁替你出钱备货,将来燕国的买卖就归谁。”
他吹了一个泡泡,看着它飘起来。
“搞个竞价。让他们自己卷自己,价高者得。朝廷一分钱不花,坐着收货就行。”
“行了,我要去午睡了。”说罢还把扶苏也拎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
皂角水的碗还蹲在廊下,泡沫在阳光里一个一个碎掉。
嬴政没动。
他身后三步远,院墙拐角的阴影里,李斯站着。
李斯的右手攥着一管笔,左手托着一片刚从怀里摸出来的竹片。
他已经开始写了。
嬴政转头,看见李斯。
李斯笔锋落在竹片上的墨字排列整齐,一个涂改都没有。
“以战利品为抵押……特许经营燕地出产……竞价取胜者独占其利……”
李斯把每一个字从楚云深嘴里剥出来,翻译成秦国官文能用的措辞。
嬴政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竹简。
“今夜之前,拟成完整文书。”
“臣遵命。”
当夜,子时。
章台宫偏殿灯火未熄。
李斯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卷新竹简。初稿。
嬴政从头看到尾,一字未改,一字未删。
殿内只有竹片翻动的声音和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响。
看完最后一卷,嬴政放下竹简。
“天下商贾会信?”
李斯抬头。
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亮得不正常。不是法家门徒该有的冷静,是一种被点燃的东西。
“不需要他们信大秦。”李斯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只需要他们信……大秦一定能打赢。”
嬴政盯着他,三息。
然后提笔。
在文书末尾空白处,嬴政亲手写下一行字……
“凡竞标得胜者,授秦王御赐商印。燕地开拓后,独享三年免征税权。”
笔搁下。
墨迹在灯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嬴政抬头:“玉印模具,今夜送铸造坊。”
李斯伏地叩首,额触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