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后院,槐树底下。
楚云深的袍子被扯住了。
左边一只手,右边一只手,背后还有一只。
“亚父讲故事!”
“亚父昨天答应的!”
“亚父……”
楚云深低头看了看扯着自己衣摆的公子高。
他认命地坐下。
廊下,赵姬端着骨汤,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云深瞪了那边一眼,没用,赵姬笑得更厉害了。
“行,讲一个。听完就走,不许再缠。”
扶苏三人立刻盘腿坐好,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半大的孩子,坐姿比朝堂上一半的大臣都规矩。
楚云深想了想,开口。
“西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座大城。城墙高三十丈,护城河宽十二丈,十万大军围了十年都打不下来。”
扶苏的眼睛亮了。
“后来,攻城的人想了个法子。他们造了一匹巨大的木马,比城门还高,肚子是空的。”
“空的?”将闾问。
“空的。里面藏了三百精兵。”
扶苏的嘴巴张开了。
“他们把木马推到城门口,然后退兵。假装不打了,走了。城里的人出来一看……哟,好大一匹马,雕得真漂亮。肯定是敌人怕了,留下来赔罪的。搬进去!”
“当天夜里,城里人喝酒庆祝,喝得烂醉。半夜,木马肚子打开了。三百精兵跳出来,开了城门。外面的大军杀回来。”
楚云深摊手。
“城破了,十年没打下来的城,一夜之间没了。”
扶苏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圈。
将闾呆愣愣的,还在消化。
公子高的脑袋已经歪着睡着了,口水淌了一小片。
“记住一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敌人送你大礼,肚子里肯定藏着刀。越贵重的礼物,刀越长。”
将闾眨眨眼,没听懂。
扶苏的嘴唇动了动,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
当晚,戌时。
章台宫偏殿。
烛火映着竹简上的墨字,扶苏跪坐在案前,背诵《商君书·农战》第三篇。
“……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农战之民千人,而有诗书辩慧者一人焉,千人者皆怠于农战矣……”
嬴政坐在上首批奏简,朱笔蘸了墨,头也不抬。
扶苏背完最后一句,停了。
嬴政的笔没停。
“背完了?”
“背完了。”
“去吧。”
扶苏没动。
嬴政的笔尖顿了一下,抬眼,“何事?”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
偏殿里只有父子二人,连近侍都在门外候着。
“父王。”
扶苏的声音压得极低,“亚父今日传授了一条绝密战略。”
嬴政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搁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看着自己这个长子。
“说。”
扶苏把木马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孩子的复述,细节有出入,逻辑偶尔跳跃,但核心意思没跑偏。
嬴政起初的表情是敷衍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是父亲听幼子说大话时的那种笑。
但听到退兵、献礼、城中人自己把木马搬进去的时候,他的笑意消失了。
“然后呢?”
“然后城破了!”
扶苏攥着拳头,“十年打不下来的城,一夜就没了!”
嬴政没说话。
扶苏急了,往前膝行了半步:“父王,亚父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越贵重的礼物,刀越长!”
“父王,燕国人要送您地图。地图……贵不贵重?”
偏殿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脸上移开,落在案头左侧。
那里压着一卷竹简,三日前送来的。
燕国国书,措辞恭敬,说要遣使献督亢地图,表臣服之意。
督亢。
燕国膏腴之地,沃野千里。
他们主动送来。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扶苏,回去睡觉。”
扶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对上嬴政的目光,把话咽回去了,规规矩矩行了礼,起身退出偏殿。
门帘落下。
脚步声远去。
嬴政坐在原处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