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左手边的竹简抽出来。燕国国书,帛面封缄,火漆完好。
展开,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燕王喜遣使献督亢舆图,愿举燕南之地归秦,唯求存社稷、保宗庙……”
清晨,甘泉宫。
嬴政没坐辇,步行来的。
身后只跟了赵高一人,连郎卫都留在了宫门外。
赵高小跑着跟,心里打鼓。
王上昨夜批完奏简已过子时,今早卯时不到就起了,连朝食都没用,直奔甘泉宫。
进了侧门,没走正厅,绕到后院。
笑声从槐树那边传来。
嬴政脚步一顿。
院子里,楚云深用一条黑布蒙着眼,双臂前伸,像个瞎了眼的螃蟹,横着往左挪了三步,又往右摸了两步。
“亚父往这边!这边!”将闾在东墙根底下喊。
楚云深猛扑过去,扑了个空。
将闾早窜到了晾衣杆后面,笑得直打嗝。
扶苏不出声。
他贴着院中那排木柱,脚步极轻,每到一根柱子就换方向,身形灵活得像条泥鳅。
公子高最小,跑不快,干脆趴在井沿后面不动,把自己缩成一团。
楚云深摘下蒙眼布,喘着气:“不玩了不玩了,我一个都抓不着。”
话没说完,看见廊下站着个人。
玄色深衣,束发金冠,负手而立。
嬴政。
楚云深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嬴政没答话。
他的目光从楚云深身上移开,落在院中那排晾衣服的木柱上。
五根,间距不等,最近的两根相隔四尺,最远的隔了七尺。
扶苏刚才就是绕着这些柱子跑的,每到一根就切方向,追的人永远慢半拍。
嬴政看了一刻钟。
三个孩子见父王来了,规规矩矩行礼,然后被赵高领到前厅吃点心去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嬴政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亚父,若有人持刃近身,殿上无兵刃可用,当如何?”
楚云深正拿布巾擦汗,闻言手一停。
他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的脸上没有笑意。
楚云深把布巾搭在肩上,想了想,答:“跑啊。”
嬴政没动。
楚云深收起嬉皮笑脸,认真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S形曲线。
曲线两侧,点了几个圆圈。
“人追人,直线跑永远跑不过。”
树枝点在第一个圆圈上,“但有柱子就不一样了。”
他划了一条贴着圆圈内侧的弧线:“被追的人贴柱子切内圈,追的人要绕外圈。每绕一次,距离差半步。三根柱子,就是一步半。”
嬴政蹲下来,盯着地上的图。
“殿中铜柱,间距约五尺。”嬴政说。
楚云深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连殿里柱子的间距都记得?
他没多问,继续画:“五尺够了。关键不是距离,是变向。”
树枝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个急转弯,“到柱子就换方向,别犹豫。追你的人有惯性,刹不住脚,你就又多了一步。”
“若对方不追,堵呢?”
楚云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就不能只绕一根。”
他走到最近的两根木柱之间,用手比划。
“柱子和柱子之间连起来跑,8字形。他堵左边你往右绕,他堵右边你往左切。只要你比他先到柱子背面,他的刀就够不着你。”
嬴政站起来,目光在五根木柱之间来回扫。
楚云深拉过刚吃完点心跑回来的扶苏:“来,再跑一次给你父王看。”
扶苏不明所以,但听话。
楚云深当追的人,扶苏绕柱跑。
第一根,切内圈,拉开半步。
第二根,急转弯,楚云深的脚打了个趔趄。
第三根,扶苏已经甩开了一个身位。
嬴政的瞳孔微缩。
他看的不是扶苏,是扶苏的脚。
每一步落点都在柱子内侧三寸处,转向时重心压低,外侧脚蹬地发力。
这不是游戏。
这是活命的步法。
“若柱间距不等呢?”嬴政问。
楚云深蹲回去,在地上补画:“那就记住每根柱子的位置。哪根近、哪根远,提前想好下一步往哪拐。”
他抬头,“不过这得练,身体要记住节奏,脑子想的时候就晚了。”
嬴政没再问。
他从楚云深手里接过树枝,把地上的图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折断树枝,起身。
“告辞。”
楚云深在身后喊:“喂,不留下吃饭?”
嬴政没回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赵高小跑着追上去,差点绊在门槛上。
楚云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侧门外,挠了挠头。
这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