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但茶是凉的。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也许是矛盾,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恨倪坤,恨了这么多年,恨到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现在倪坤死了,倪永孝告诉他,倪坤说过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我不恨他了。”陈永仁的声音沙哑,“但我也不想原谅他。”
倪永孝看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够了。”
陈永仁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
倪永孝没有解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过。
“爸的仇,我会报。答应我,在这之前,你不要做任何事。”
陈永仁靠在椅背上。
“你想怎么做?”
倪永孝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动作不急不慢,像一个在做一件需要专注但不着急的工作。
“倪家现在是一盘散沙,甘地、国华、老鬼、文丞,各怀心思。韩琛躺在医院里,但他手下的人没有散。要报仇,就得一个个慢慢收拾。”
陈永仁看着他。
“你想先清理自己人?”
倪永孝把眼镜戴上,看着陈永仁。
“倪家要走正路。”倪永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要走正路,就要砍掉那些走不了正路的人。甘地、国华、老鬼、文丞,跟了我父亲几十年,他们只会走黑路。你跟他说做生意,他听不懂。你跟他说洗白,他不信。你跟他说以后不碰粉了,他觉得你疯了。这些人,不能留下。”
陈永仁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我答应陆小姐,把倪家的粉线交出去。这条线,是倪家几十年的根基,甘地他们不会同意,这条线是他们的命。线断了,他们就没钱赚了。没钱赚,他们就会反。”
倪永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过。
“与其等他们反,不如我先动手。”
倪永孝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调子。
但陈永仁听出了那层温和
“你打算都弄死?”陈永仁的声音很轻。
倪永孝看着他,目光平静。
“都弄死。”
陈永仁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海面。
海面上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在浪尖上跳跃着,像无数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书桌上,推到倪永孝面前。
信封不大,但很鼓,里面装着他这些天在监狱里反复看过很多遍的东西。
“这是什么?”倪永孝没有打开。
“杀倪坤的凶手。”他还是叫不出来爸这个字。
倪永孝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解开白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照片,一份报告。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报告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温和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但陈永仁注意到他的手——他握着报告的手指收紧了。
“谁给你的?”倪永孝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陆离。”
倪永孝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在数拍子。
陈永仁没有催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着。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带。
光带慢慢地移动着,从东边移到西边,像一只慢吞吞的蜗牛。
倪永孝睁开眼看着陈永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纸又被人慢慢展开的情绪。
“韩琛的老婆,Mary。”倪永孝的声音很低,“还有黄志诚。”
陈永仁看着他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做?”
倪永孝把照片和报告重新装进信封里,放在书桌的抽屉里,锁上。
“一步一步来。先收拾甘地他们,再对付韩琛。”
“韩琛还在医院。”
“他在医院,但他的人还在外面。他的人很忠诚,能力也强。韩琛虽然废了,但他的手下没有散。要动他,不是那么容易。”
陈永仁点了点头。
“阿仁。”倪永孝看着他,“我需要你帮我。”
陈永仁靠在椅背上,看着倪永孝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但陈永仁知道那湖水
他父亲刚死,倪家大厦将倾,他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撑得很累,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累。
他只是撑,一直撑,撑到他弟弟从监狱里出来,然后跟他说——我需要你帮我。
“好。”陈永仁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倪永孝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阿仁,等报了仇,我会把倪家洗干净。毒品之类的生意我会全部砍掉。”
陈永仁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倪永孝靠在椅背上,“倪家做了这么多年毒品,说砍就砍,不是那么容易。但我说到做到。你给我一点时间。”
陈永仁沉默了片刻。
“我等。”
倪永孝看着他看了几秒,伸出手。
陈永仁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用力,轻轻地碰了一下,像在做一个不需要言语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