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仁出狱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没有云的天空直直地砸下来,砸在惩戒所灰白色的外墙上,砸在铁门上那层斑驳的绿漆上,砸在水泥地面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进去时穿的那身衣服——牛仔裤、黑色T恤、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但叠得再好也掩盖不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惩戒所特有的霉味。
他站在铁门外,眯着眼看着外面的世界,阳光太亮,亮得他有些不适应。
阿布靠在车边等他。
一辆深色的奔驰,停在惩戒所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尽头,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
阿布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到陈永仁出来,没有挥手,没有打招呼,只是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站在那里等。
陈永仁走过去,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声叹息。
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和外面的灼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离坐在另一侧,手里握着一杯咖啡,正看着窗外。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惩戒所那堵高墙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
“想吃什么?”
“随便。”
陆离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他的脸比两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
陆离收回目光,对阿布说了一句“去大潭”。
阿布点了点头,车子驶上了公路。
陈永仁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那些他熟悉的街道、招牌、行人,一切都没有变。
但他变了。他说不上来自己哪里变了,但他知道,他不再是进去之前的那个陈永仁了。
倪家大宅在龙鼓滩,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背山面海,位置僻静。
别墅的外墙是灰白色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棕榈树,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
门口的铁门是新换的,亮银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有点晃眼。
倪永孝站在门口等着他。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
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他看着那辆深色的奔驰从远处驶来,停在大门口。
他没有动,等到车门打开,陈永仁从车里出来,他才往前走了两步,在台阶上停下来。
他没有再走下去,没有去拥抱,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级台阶,看着他的弟弟。
陈永仁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阳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台阶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又没有碰到。
“回来了?”倪永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说不清的情绪。
“嗯。”
“进来吧。三叔煲了汤,等了你很久。”
陈永仁跟着倪永孝穿过院子,穿过门厅,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装修是老派的港式风格,酸枝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三叔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陈永仁一眼,没有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他是倪坤的亲弟弟,倪家的老人,跟了倪坤做事一辈子。
陈永仁在三叔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或者欣慰,而是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如释重负。
陈永仁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了一下头,跟着倪永孝上了二楼。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没关。
倪永孝推门进去,走到书桌前坐下。书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已经凉了。
陈永仁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
倪永孝没有急着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陈永仁面前,一杯端起来自己喝了。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永仁,目光平静。
“在里面,受苦了。”
陈永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没什么苦的。这才进去几个月而已。”
倪永孝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颧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看着他眼角那道新添的细疤。
他的目光在那些伤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阿仁,我知道你恨爸。”
陈永仁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倪永孝会这么直接。
在他的印象里,倪永孝从来不是一个直接的人。
他说话总是绕来绕去,像在走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你不知道他要走到哪里去,但你跟着他走,最后总能到达一个地方。
今天他没有绕,他直直地走了过去。
“我没有资格替他求你原谅。”倪永孝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我想让你知道,他走之前,提到过你。不止一次。”
陈永仁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
茶叶梗在杯底沉浮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说什么?”
“他说,你长得像你妈。说你的眉毛像她,眼睛也像她。”倪永孝的声音放低了,“他还说,他对不起你。”
陈永仁握紧了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