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更漏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陆明渊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历经岁月沉淀的清俊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那种悲天悯人的冷酷。
“我本以为,苏州的吴德渊已经烂透了。”
陆明渊走到桌前,拿起那管湖笔,蘸满了浓墨。
“但这大乾的官场,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粪坑,你永远不知道,
他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了一个“杀”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传令陈文忠,封锁黄浦江面,片板不得下海。”
“朱四,带领镇海司亲卫,接管松江府四门。”
陆明渊将那张写着“杀”字的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瞬间窜起,将那团纸吞噬。
“明日清晨,我要这松江府衙,换一个主人。”
火光映照在陆明渊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不仅会得罪浙江三大世家,更会触动朝堂上那些严党和清流的敏感神经。
但他不在乎。
就像他对高瀚文说的那样,死人,是不需要规矩的。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那些制造死人的人,也变成死人。
窗外,松江府的夜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的雨水,注定洗不净这满城的血腥。
因为,镇海司的刀,已经出鞘了。
而在遥远的淮安府,高瀚文正看着被查封的常平仓里那些发霉的陈粮和空空如也的账本。
木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同猛虎般择人而噬的凶光。
这大乾的江南,这繁华的脂粉地,终究要在这一场秋汛中,迎来一次彻底的洗牌。
无论是高瀚文的规矩,还是陆明渊的刀,都在这泥泞的世道里,硬生生地劈开了一条血路。
只为了,让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百姓,能看一眼明天的太阳。
哪怕那阳光,依然微弱。
但至少,它存在着。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雨,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天,快亮了。”
秋雨不知何时停了,远处的东方天际,撕开了一道极细的灰白裂缝。
那光线极其微弱,透着一股子清冷的寒意,洒在松江府那洗刷了一夜的青石板上,泛起一片片如同鱼鳞般的惨白水光。
松江府衙的大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没有惊动太多人,因为街巷里依然死寂,偶尔有几声野狗啃食不明物体的咀嚼声。
朱四带着一队身披玄色重甲的镇海司亲卫,如同一股无声的黑色洪流,瞬间漫过了府衙那高高的门槛。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衙役,甚至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便被冰冷的刀锋架在了脖子上,一个个像鹌鹑般瑟瑟发抖。
陆明渊走得很慢。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锦袍,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极轻的“吧嗒”声。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
但在那些被按在泥水里的衙役眼中,这个缓步走来的身影,却比地狱里走出的修罗还要令人胆寒。
松江知府赵秉忠还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升官了,调任了京城,正坐在春风得意的轿子里,怀里还搂着沈家新送来的那个扬州瘦马。
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卧房,将那顶绣着鸳鸯戏水的床帐吹得猎猎作响。
赵秉忠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要张嘴叫唤丫鬟添炭盆。
然后,他看到了床前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