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王彪虎目瞬间泛红,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身后,孟楷、刘汉宏、林言、赵璋,也齐齐跪下,脸上充满了激动、狂喜、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末将等,恭迎大将军出关!!”五人齐声低吼,声音在殿内回荡。
看到这五位跟随自己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的旧部,看到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忠诚与激动,黄巢那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终于荡开了一丝细微的涟漪。那是属于“人”的情感,属于“黄巢”这个身份,所牵绊的过往与情义。
他缓缓起身,走到王彪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手臂接触的瞬间,王彪浑身一震。他感觉到,大将军的手掌,温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托起山岳的沉稳力量。仅仅是被这只手扶住,他心中那二十日的担忧、焦虑、彷徨,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踏实、无比安心的感觉。
“起来。”黄巢的声音温和了一分,“都起来。这二十日,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能等到大将军平安归来,末将等便是再等二十年,也心甘情愿!”王彪声音哽咽,在黄巢的搀扶下站起,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黄巢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
孟楷等人也陆续起身,但目光都紧紧落在黄巢身上,充满了敬畏与探寻。
“我的事,稍后再说。”黄巢走回座位,示意他们也坐下,“先说说你们。这二十日,在龙虎山,可还习惯?山下局势,你们知道多少?”
众人依次在侧位落座。孟楷定了定神,作为代表,将他们在龙虎山的见闻,以及从一些山下来往的商旅、道士口中打探到的、关于长安逼迫、朱温动向、王仙芝旧部异动等零碎消息,一一禀报。虽然不如张承玄的情报系统全面,但也大差不差,印证了局势的严峻。
“……大约七八日前,山下有生面孔在龙虎山外围几个镇子出没,打听山中是否有外人入住,尤其是重伤员。我们留了心,让赵璋兄弟暗中查探,发现那些人行事诡秘,身上有股子阴冷邪气,不似中原路数,倒像是南边来的。我们怀疑,可能与天师提到的黑巫教有关。”孟楷最后补充道。
“黑巫教的人,已经摸到山脚下了?”黄巢眼中寒光一闪,“看来,他们比我们想的,还要心急。”
“大将军,如今您出关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刘汉宏性子急,忍不住问道,“是继续留在这龙虎山,还是……杀回长安,找田令孜、杨复恭那两个阉狗算账?!弟兄们这口气,憋得太久了!”
“对!杀回去!”林言也红着眼低吼,“朱温那狗贼也别想跑!地宫之仇,玄音姑娘的仇,一定要报!”
王彪和赵璋虽未说话,但眼中也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黄巢看着他们,缓缓摇头:“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莽撞地杀回去。”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长安,是朝廷中枢,田、杨经营多年,爪牙遍布,神策军更是其禁脔。我们如今势单力薄,强攻硬打,是以卵击石。朱温行踪诡秘,与地煞教、藩镇勾结,躲在暗处,正等着我们冒头,好坐收渔利。至于黑巫教,躲在暗处窥伺,目的不明,更需先拔除这根暗刺。”
“那我们……”王彪皱眉。
“先清理门户,再图后计。”黄巢声音转冷,“黑巫教既然敢来,就别想走了。孟楷,赵璋。”
“在!”两人起身。
“你们熟悉山外地形,又有探查之能。即刻下山,与你们之前发现的黑巫教眼线‘接触’一下。记住,要活的,至少要能开口说话的。问出他们的目的、人数、藏身之处,以及……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指使。”
“是!”孟楷、赵璋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彪子,汉宏,林言。”
“末将在!”
“你们三人,持我信物,以及天师手令,设法离开龙虎山地界,前往曹、濮一带,寻找尚让、王璠。”黄巢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刻有“盐”字的旧铜牌,又对凌瑶道,“凌瑶道长,烦请向天师求取一份通行手令。”
凌瑶点头,转身出殿。
“你们去见尚、王二人,不必隐瞒我在此的消息。告诉他们,我黄巢未死,已得机缘,修为大进。如今朝廷逼迫,阉宦当道,朱温为祸,天下将乱。问他们,可还记得当年金鳞溪畔‘冲天’之誓?若还认我这个旧主,愿再举义旗,便让他们召集可靠旧部,化整为零,向龙虎山方向靠拢,但需隐秘行事,不可张扬。若他们已有别念,或心存疑虑,便不必强求,只当故人传讯即可。记住,此行以试探、联络为主,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末将明白!”王彪三人接过铜牌,神色激动。这是要重振旗鼓,再聚旧部了!
“记住,”黄巢看着他们,目光深邃,“如今的我,与昔日不同。我需要的是能与我并肩作战、共赴艰险的兄弟,而非只想借我之名、行割据之实的投机之辈。你们此去,也需观察,尚、王二人,其志、其能、其心,究竟如何。”
“大将军放心!末将等定不辱命!”三人抱拳,声音坚定。
这时,凌瑶已返回,将一份盖有龙虎山天师印的信符交给王彪。
“事不宜迟,你们准备一下,今夜便分头出发。”黄巢最后吩咐,“孟楷、赵璋那边有了消息,立刻回报。彪子你们,无论成与不成,半月之内,必须返回龙虎山附近等候下一步指令。我会让龙虎山在沿途为你们提供必要协助。”
“是!”
五人再次行礼,压下心中激动,转身匆匆离去,各自准备。
偏殿内,又只剩下黄巢与凌瑶。
“黄居士此举,是要引蛇出洞,同时聚拢旧部,以应大变?”凌瑶轻声问道。
“不错。”黄巢看向殿外渐浓的夜色,眼中混沌之色流转,“黑巫教是暗处的钉子,必须拔掉,也可借此试探其背后深浅。尚让、王璠是潜在的助力,也是变数,需提前理清。至于长安和朱温……等我们清理了后院,稳住了阵脚,他们若还敢来,那便……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意与自信。
凌瑶看着他的侧影,在摇曳的炭火光晕中,那光头、那古铜暗金的肤色、那平静而深邃的眼眸,仿佛与这殿中的阴影融为了一体,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主宰风暴的沉静力量。
她忽然觉得,师父说的没错。这个人,或许真的是这乱世之中,那个最大的“变数”,也是那个能搅动风云、甚至……重塑乾坤的“希望”所在。
只是,这希望带来的,究竟是新生,还是更深的毁灭?
无人知晓。
夜色,彻底笼罩了龙虎山。山风呼啸,林涛阵阵,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然开始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已悄然亮出了……第一抹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