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白发老人,那双眼里带着一种复杂到发涩的东西。
“龙山的那条龙——”
杨雪衣开口了。
“不是龙。”
赵子常猛地转头。
杨雪衣没看他。
“是一根柱子。石柱,通体漆黑,刻满了符文。”
赤足在车板上缩了一下。
“天下有三根柱子,每根柱子对应一扇门。”
白发老人的枪从地里拔出来了。
动作极快——枪尖隔着车帘,对准杨雪衣面门,不到一寸。
“你们聚贤殿——”
浑浊老眼里没了水光,只剩杀意,纯的,不掺半点水。
“抢的就是我们守了六百年的东西。”
杨雪衣没闪。
“我已经不是聚贤殿的人了。”
枪尖纹丝不动。
唐长生走过去,手指搭在枪杆上。
没有内力,就是搭着,不到二两的力气。
“前辈。”
白发老人偏头。
“她脑子里的禁制,我亲手碎的。”
白发老人盯着他看了五息。
枪收了。
车厢里,杨雪衣的肩膀塌了一寸。
“那根柱子,被拿走了?”唐长生转头问。
“没有。”
唐长生愣了。
白发老人嘴里挤出两个字。
“碎了。”
碎了。不是抢,是毁。
三根柱子对应三扇门,毁了一根,少了一扇。
聚贤殿大费周章夜袭龙山,不是来抢的——是来砸锁的。
方砚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折扇啪地合上。
“在下有一事不解。”
唐长生扫了他一眼。
方砚秋那双细长眼缝里精光一闪。
“聚贤殿若是替陛下开门的,为何要亲手毁柱子?”
这句话落下去,空地上没人吭声。
唐长生转过身。
方砚秋的笑还挂着,但挂不稳了。
聚贤殿替父皇开门,但自己毁了门。
要么叛变了。
要么——
“聚贤殿从来就不是我父皇的。”
方砚秋的折扇从手指间滑了半寸。
跟了左相二十一年,什么暗潮没见过,但这句话砸下来,他的手指还是停了一拍。皇帝养了二十年的禁地,一手建起来的棋盘——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棺材车里,杨雪衣的赤足猛地踢了车壁,整辆车晃了一晃。
唐长生转头。
杨雪衣白得没有血色,朱红痣衬着那张脸,刺得人眼疼。
她张了张嘴。
“坐忘——”
只蹦出两个字,整个人僵了。
不是禁制。禁制碎了。
是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一个宗师冻住的恐惧。
“坐忘怎么了?”
杨雪衣的牙上下磕着,咯咯直响,赤足缩进裙摆底下,整个人蜷成一团。一指弹飞一品武夫的狠角色,此刻缩在棺材里,抖得停不下来。
“他不是——”
每个字都在颤。
松林深处,锈剑在地上磕了一下。
老头歪在松树底下,浑浊的老眼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直直盯着棺材马车的方向。嘴里嚼着半根松针,没出声,但那张邋遢的脸上,头一回浮出一种跟杨雪衣一模一样的东西。
杨雪衣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
“他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