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可欣没有再反驳。
她太了解自已的导师了。在核聚变这个领域,沈崇渊的自信建立在三十八年的绝对权威之上,这种自信不会因为一封语焉不详的函件就轻易动摇。
可是,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前几天与清华计算机系沈一舟教授通话时的场景。那位同样以严谨著称的AI领域专家,在电话里用一种务实而敬佩的语气,描述了林宇在AI底层架构上的惊人天赋。
一个能在人工智能领域做出那种级别贡献的人,会用一场拙劣的骗局来葬送自已的前途吗?
她想不通。但她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沈老师,那这封函件,我们怎么回复?”虞可欣把话题拉了回来。
沈崇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茶凉了,还是因为别的心烦事。
“黄老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把茶杯重重搁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你们非要搭台唱戏,那我就派人去看看”的敷衍。
“你替我去一趟。带上赵长青、陈焕章、刘伯言、宋远志,一共五个人。赵长青是国内顶级的工程实验专家,陈焕章是做核材料的,老刘是核工程出身,小宋的理论物理功底最扎实。让他们去现场评估一下,看看这个林宇,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顿了一下,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冷笑。
“如果真是胡闹,该打什么报告,就打什么报告。别因为对面是军方的人的,就不敢说真话。”
“那您本人呢?”虞可欣追问了一句。
沈崇渊已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桌上那份关于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的方案上。
他头也不抬,手里的钢笔在方案的空白处划出一道凌厉的批注线,声音里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倦怠和疏离。
“我?我后面半个月的学术研讨日程排得满满的,走不开。”
他终于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自已的学生,一字一句地开口。
“而且说实话,让我堂堂国家能源署的首席科学家,跑到一所二本院校,去看一个数学系讲师表演‘冷核聚变点火’?可欣,你觉得这叫什么?”
“这叫羞辱。”
虞可欣没再多说什么。
她收好那份函件,拿起笔记本电脑,转身走到门口。
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一下。
她太了解被点到的那四位了。每一个都是能源领域里响当当的人物,脾气一个比一个硬。
让他们放下手头的国家级项目,跑到一所二本学校去“观摩”,这几位恐怕心里也不会痛快。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哒、哒”声。
走到电梯口,她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依次给赵长青、陈焕章、刘伯言、宋远志四人发出了信息。
信息内容简洁得像一道军令。
【后天上午九点出发,目的地江海大学。着正装,备好笔记本,准备现场技术评估。】
发完消息,电梯门正好打开。
她走进空无一人的轿厢,看着金属门板上自已模糊的倒影,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浏览器,输入了“江海大学”四个字。
搜索结果的前几条,都是关于那场五百人营救行动的后续报道,以及林宇这个名字的各种传奇侧写。
她快速划过,目光却被一条十年前的旧新闻链接吸引住了。
【我校杰出校友程东来,在通讯技术领域取得重大突破,意外离世,年仅三十七岁】
虞可欣点开链接,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同样年轻,同样戴着黑框眼镜的脸。
程东来,十年前的江海大学,国内5G技术的奠基人之一。
林宇,十年后的江海大学,人工智能与核物理的跨界鬼才。
这片被学术圈视为“贫瘠”的土地,为什么总能开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花?
电梯平稳下行。
虞可欣靠着冰冷的轿厢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有些人只是在天上飞得太久了,已经忘了脚下的大地是什么样子。
也忘了,有些种子,根本不需要沃土。
贫瘠的土壤,依旧能开出鲜艳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