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江海市国安分站。
整栋大楼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低沉嗡鸣。
王志海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关于鹿城行动的初步战果汇总。
吕家涉案金额超过九亿,关联失踪人口案件十七起。齐家老爷子齐砚舟因三十七年前的命案被立案侦查,齐锦堂夫妇因洗钱、商业贿赂等多项罪名被刑事拘留。
每一个字后面,都是一个或数个家庭的破碎。
王志海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报告里还有一样东西没写进去。”他看着林宇,缓缓说道,“我们在齐家,还找到了一份五年前就办好的,关于齐悦的,间歇性精神障碍的诊断证明。被他们压着,一直没进档案。”
林宇转动粉笔的手指停了下来。
王志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吐尽胸中的浊气。
“说实话,林教授,看到那个证明的时候,我比看到那九个亿的流水还震撼。
我很难想象,这个女孩子顶着这么一个随时能把她关进精神病院的‘罪证’,是怎么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又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向你,向我们求助的。”
林宇心里最后一丝疑惑也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齐家控制她的最终武器了。
根据规定,患有精神疾病的涉密人员,属于“不适合在涉密岗位工作”。
那么创伤应激障碍,估计是因为以前的齐悦试图反抗,最后被齐家的暴力压迫所造成的。
“那份证明,是假的吧?”
林宇说话的时候眨了两下眼睛,王志海嘴角抽动,瞟了一眼门口的两名工作人员,咳嗽了一声说:“确实,这份证明并非由正规司法精神病鉴定机构开具,齐悦之后的保密级别不受影响。”
林宇也咳嗽了两下:“最近我忙着点火准备,AI课程暂不设置作业了。”
王志海听到这话的时候,默默喝了口茶,可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掩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后,然后抬头,看向对面沙发上姿态放松的林宇,又问出了一个憋了整晚的问题。
“林教授,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是怎么做到,让齐砚舟自已开口承认三十七年前的罪行的?”
林宇手里又开始转着那截粉笔,闻言笑了笑,一脸无辜。
“我说了我是戏命师,你又不信。”
王志海嘴角抽了抽,拿起桌上的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上级让我把这次行动的成功经验写成一份内部报告,供兄弟单位学习。你确定要在报告里写‘目标因被戏命师的正义之光感化,主动交代了犯罪事实’吗?”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林教授,我这张老脸可以不要,你确定要跟我一起丢?”
林宇停下了转动粉笔的手指,沉吟了几秒。
“我倒是希望,他们能从这份报告里学到点别的东西。”
王志海眼睛一亮,立刻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你说,我马上写!”
林宇却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椅背上,仔细观赏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分站大楼对面的路灯,把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驱散了部分夜色,带来了温暖的光与黑夜交织。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王局,你有没有想过,在吕家和齐家的阴影下,有多少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的人,正在苟延残喘?”
王志海握着笔,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林宇把那截粉笔轻轻放在桌面上,视线落在某个不确定的远处。
“那些被吕家偷渡送去东南亚的年轻人,那些住在齐家偷工减料盖的楼里的普通家庭,还有那个三十七年前被砸死的方秀兰,她可能还有后人……他们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新闻头条里,也永远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他们说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像是一种自嘲。
“能力和公正,很多时候,并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有能力的人未必在乎公正,而在乎公正的人,又往往没有能力。”
“我这个人比较贪心,恰好两样都想要一点。”
“既然我有能给我学生改命的本事,为什么不多发出一点光,去照亮更多的人?”
王志海看着林宇的眼睛。
在那双清澈的镜片后面,他看到了一种自已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二十年,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那不是英雄主义的激情,也不是救世主的情结。
而是一种极其朴素的,近乎执拗的信念。
我能做到,所以我必须去做。
如果我不做,那还会有谁去践行正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要注意安全”,比如“不要把自已逼得太紧”,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宇像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欲言又止,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我希望真正手握权力的人,可以给那些无名的草木,多留几条活路。”
“王局,这句话写进报告里,够他们学的了。”
王志海握着笔,在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那十个字。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