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夜未眠的卫尘,在玄七的护卫下,前往卫国公府最深处的静心斋。这是卫国公卫铮晚年静养、处理机密要事之所,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书房内,檀香袅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卫国公卫铮,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听着卫尘的禀报,神色从最初的凝重,逐渐转为惊愕,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寒意。
卫尘的禀报条理清晰,但内容却石破天惊。从柳如烟母亲遗留的手札和戒指,到“神农秘境”的探寻,遭遇“暗月”截杀,秘境中的生死搏杀,核心之地获得《神农医武总纲》,赵铁鹰重伤,玄七中毒,牺牲的护卫……再到昨夜阿史那贺鲁解读总纲第六卷,发现关于叛徒姜易及其“幽冥道”的记载,以及“暗月”极可能就是其传承后裔的推断。最后,是“暗月”对总纲和秘境的执着,其可能拥有的秘境残图,以及朝中或家族内部可能存在勾结者的隐忧。
卫尘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总纲中关于“灵根补全”之法和他决定尝试的决心,也坦然告知。因为他需要祖父的全力支持,更需要提醒祖父,卫家乃至整个大周,可能正面对一个传承数百年、图谋甚大的隐秘敌人。
“……孙儿推断,‘暗月’此次在秘境中损失不小,但绝不会罢休。他们已知晓总纲和戒指落入我们手中,下一步,定会不择手段抢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孙儿担心,他们在朝中,甚至在家族内部,可能有眼线,甚至……是合作者。”卫尘说完,静静地看着祖父。
卫铮手中的玉胆停止了转动,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良久,老国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尘儿,你确定,那总纲上记载的叛徒一脉特征,与‘暗月’之人相符?”
“孙儿与阿史那先生、如烟反复核对,确认无疑。”卫尘肯定道,“毒功、虫笛、诡异身法、对秘境和戒指的感应与执着,皆与总纲所述叛徒功法特征高度吻合。且前朝秘闻中‘幽冥道’首领姓姜的记载,也佐证了这一点。”
“秘境残图……内鬼……”卫铮眼中精光一闪,作为历经三朝、在尸山血海中走出的老将,他瞬间捕捉到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信号。“能如此精准掌握秘境线索,甚至在京城附近、昆仑山中调集如此力量,若说朝中无人配合,绝无可能。而能接触到这等数百年前秘闻残图的……”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更甚。
“祖父,孙儿已命阿史那先生详查前朝与本朝初年所有与‘幽冥道’或姜姓有关的记载,尤其是可能流落民间的古籍、秘档。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指向某些家族或人物。”卫尘道。
卫铮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卫尘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和更多的期许:“你的伤……那‘灵根补全’之法,有几成把握?”
卫尘坦然道:“阿史那先生推算,若药材齐全,准备充分,约四成。但孙儿以为,世事岂有万全?有四成希望,已是天幸。孙儿愿博此一线生机。不仅为自身,更为应对‘暗月’之患。若孙儿能补全根基,甚至有望踏入先天,方能拥有自保与周旋之力。否则,身怀重宝,如孩童持金过市,终是祸端。”
“四成……”卫铮默然片刻,忽然问道,“柳家那丫头,当真获得了总纲传承,可为你引导?”
“是。如烟心性纯良,医道天赋极高,已成功通过‘灵蕴淬体’,获得完整传承印记。她对‘阴阳化生诀’领悟最深,是引导的不二人选。”卫尘语气肯定。
“好。”卫铮不再犹豫,果决道,“此事,老夫准了。所需一切,卫家全力支持。寻药之事,秘密进行,人选你来定,但必须绝对可靠。府内资源,包括老夫的私库,你可任意调用。对外,便说你身体有所好转,需静心调养,柳丫头从古籍中寻得良方,需几味罕见药材。老夫会放出风声,卫家愿以重金、人情,乃至部分产业,换取某些珍稀药材,混淆视听。”
“谢祖父。”卫尘心中一暖。
“至于‘暗月’及可能的内鬼……”卫铮眼神锐利如刀,“此事,已非你一人,甚至非我卫家一家之事。叛徒后裔,邪道组织,潜伏数百年,所图非小。更遑论其可能勾结朝中势力。必须上报陛下,由朝廷暗中彻查,统一调度,方能将其连根拔起。”
“孙儿亦有此意。玄七已整理好密报,详述秘境遭遇及‘暗月’情报,并附上阿史那先生关于叛徒记载的誊抄与分析。”卫尘从袖中取出一个蜡封的密信筒,双手呈上。
卫铮接过,仔细检查了火漆封印,收入怀中,沉声道:“此信,老夫会亲自入宫,面呈陛下。陛下英明,必知利害。但朝廷行事,牵涉甚广,需证据确凿,谋划周全,恐非一时之功。在这之前,我卫家需加强戒备,内紧外松。”
他顿了顿,看向卫尘,语气凝重:“尘儿,你既已接任家主,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我卫家树大根深,但也非铁板一块。你二叔卫宏,近年来心思有些活络,与工部、户部几位侍郎,以及几位勋贵子弟,走动颇密。其子卫晖,对家主之位的心思,你也清楚。以往,老夫只当是家族内部寻常的权势之争,只要不过分,便睁只眼闭只眼。但若……他们中有人,不慎与‘暗月’这等邪魔外道有所牵扯,哪怕只是无意中泄露了某些消息,或是被人利用……”
卫尘目光一凝:“祖父是怀疑,二叔那边……”
“尚无证据,但不得不防。”卫铮摇头,“你二叔或许只是贪权,未必敢通敌。但其子卫晖,年轻气盛,易被人蛊惑。他身边聚拢的那些人,鱼龙混杂。你返回京城后,他看似安分,但其母张氏(卫宏之妻)近来与几位娘家在江南经营药材的勋贵夫人,走动频繁,似在打听某些稀有药材的行情。时间,恰好在你们从昆仑返回之后不久。”
卫尘心中一凛。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江南药材商……“暗月”若需炼制邪丹,或进行其他隐秘活动,药材是必不可少的资源。而卫尘恰好需要几种珍稀药材进行“灵根补全”。
“孙儿明白了。”卫尘沉声道,“寻药之事,会更加隐秘。也会留意二房那边的动向。”
“不必打草惊蛇。”卫铮叮嘱,“暗中观察即可。若他们只是争权夺利,自有家法处置。若真与‘暗月’有染……哼,老夫还没死,这卫家,还轮不到魑魅魍魉兴风作浪!”
老国公身上,陡然爆发出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虽只一瞬,却让书房温度骤降。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气势。
“你如今是家主,当有家主的决断和手段。对内,稳住局面,发展产业,积蓄力量。对外,与苏家、柳家巩固关系,尤其是与苏家的联姻,要稳妥推进。苏定方那老小子,是个明白人,苏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关键时刻用得上。柳家丫头这边,既已得总纲传承,便是天意,你要好生待她,其安全,乃重中之重。”卫铮一一吩咐。
“孙儿谨记。”卫尘应下。
“还有一事,”卫铮沉吟道,“你提到总纲提及‘守护者’一脉。此事虚无缥缈,但不可不查。你母亲家族当年惨案,或许与此有关。此事,你可私下寻访,但需谨慎,莫要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更莫要惊动可能存在的‘暗月’眼线。”
“是。”
“好了,你一夜未眠,又有伤在身,先回去休息。密报之事,老夫即刻处理。府中防卫,老夫会亲自调整,听雨轩内外,会加派绝对可靠的心腹守卫。阿史那先生和柳丫头研**纲之处,也需确保万无一失。”卫铮摆摆手。
卫尘行礼告退。走出静心斋,晨光已熹微。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但前方的路,也清晰了许多。祖父的支持,朝廷的介入,让他有了更强的后盾。但内忧外患并存,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