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背影凝固在窗前,像一尊隔绝了所有温度与声音的冰雕。窗外是阿尔卑斯山深沉的夜,窗内是比夜色更凝重的死寂。陆沉舟望着她,那单薄挺直的脊背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也隔绝了他所有的解释与恳求。她最后那些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话语,比愤怒的嘶喊更让他心碎。信任的基石已然崩塌,而那份该死的协议附件,无论真假,都成了砸碎一切的巨石。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辩解在冰冷的“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但他不能放弃,他必须说,必须把一切都说清楚,哪怕她不信,哪怕她恨他。
“林晚,”陆沉舟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再有之前的急切,反而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可能都觉得是狡辩。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那份协议,关于我究竟是怎么摆脱‘隐门’的,关于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站在这里。”
林晚的背影纹丝未动,仿佛没有听到。
陆沉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溯那段黑暗而危险的岁月。
“我签了那份主协议,这是事实,我无从抵赖,也从未想过抵赖。但附件D,那份将你具体描述为‘关键资产K-Alpha’的条款,我签署时绝对没有看到,更不可能同意。‘仲裁者’给我看的版本,附件D只有标题和空白的条款框架,她告诉我那是为‘未来可能的优先合作选项’预留的,具体内容需要达到更高合作等级或触发特定条件才会填充。我当时被复仇冲昏头脑,又急于摆脱那种无力感,虽然觉得不妥,但……我还是在生物识别确认区按了手印,完成了签署。”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嘲讽和痛恨。“这是我犯下的第二个,也是最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太想抓住那根复仇的稻草,以至于忽略了最基本的警惕——在‘隐门’这样的组织面前,任何空白的授权,都可能变成刺向自己或他人的利刃。他们早就计划好了,用一份看似‘公平’的主协议绑定我,再用一份后来填充的、恶毒的附件,将我彻底钉死,让我永无翻身之日,或者,在需要的时候,成为离间和要挟我的工具。”
林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回头。
“最初的三次‘协助请求’,我完成了两次——运输和安全屋。第三次,文物走私,我拒绝了。”陆沉舟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那是我第一次明确说‘不’。不是因为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开始调查林振业博士的案子,并且越来越强烈地将你与那个模糊的‘亚裔女性目标’联系起来。我意识到,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每一次妥协,都可能将你,将一个无辜的人,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拒绝第三次请求,是我尝试挣脱的第一步。”
“不出所料,我的拒绝引来了‘警告’。不是通过加密信道,而是更直接的方式——我公司旗下一艘货轮在亚丁湾附近‘意外’遭遇了疑似海盗的袭击,损失惨重;我在柏林的两处不太公开的住所被人潜入,留下了明显的搜查痕迹和一张印有双蛇杖标志的黑色卡片。他们在提醒我,违约的代价。”
陆沉舟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被阴影笼罩、步步惊心的日子。“我知道,单纯的拒绝和躲避没有用。‘隐门’不会放过一个知道他们部分外围运作方式、却又试图脱离的合作者。我需要更彻底、更决绝的方式,来切断这一切。我需要让他们相信,继续纠缠我,或者试图用我来要挟你,是得不偿失的,甚至是有害的。”
“所以,你做了什么?”苏瑾的声音突然从房间角落的一个隐蔽扬声器中传出,平静无波。她虽然切断了视频,但显然仍在监听着这里的对话。这是她的职责,也是目前必须的安全措施。
陆沉舟似乎并不意外,他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沉声道:“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主动发起了攻击——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信息上的。我利用之前合作时有意无意收集到的一些边缘信息,加上我自己公司的资源和人脉,对‘隐门’在欧洲的几个不太重要的外围据点、壳公司和资金通道,发起了一系列骚扰性的商业和法律打击。动作不大,但很烦人,就像蚊子叮咬,目的是告诉他们:我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逼急了,我有能力让他们也惹上麻烦,哪怕只是小麻烦。”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一步,”陆沉舟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林晚的背影,尽管她依然没有回头,“我伪造了一份‘证据’。”
林晚的脊背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些。
“一份足以让‘隐门’相信,我已经将他们与我的‘合作’,特别是那份协议的存在,以及部分可能指向‘关键资产K-Alpha’(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你)的线索,做了多重备份,并设置了复杂的、一旦我死亡或失联就会自动触发的曝光程序。我通过一个绝对匿名、多重加密、且与我自己所有已知网络完全隔离的渠道,将这份‘证据’的冰山一角,发送给了‘仲裁者’留下的紧急联络方式,并附上留言。”
“留言很简单:‘协议终止。所有备份已就位。若我再受到任何形式的打扰,或我关注的目标人物(我用了模糊的指代)出现任何‘意外’,相关信息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在国际刑警组织、几家有影响力的调查媒体,以及你们某些对头的桌面上。勿谓言之不预。’”
陆沉舟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知道这很冒险,是典型的虚张声势。我手里并没有能真正威胁到‘隐门’核心的致命证据。但我赌的是两点:第一,‘隐门’行事隐秘,最忌讳的就是暴露,哪怕只是外围的、不完整的线索被曝光,也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调查,打乱他们的部署。第二,他们不确定我到底知道多少,也不确定我的‘自动曝光’程序设置在哪里、由谁触发。对一个已经表现出反抗意志、且可能造成‘污染’(信息泄露风险)的前合作者,继续逼迫的成本和风险,可能高于收益。”
“你这是在玩火。”苏瑾的声音传来,听不出褒贬。
“是的,我在玩火。”陆沉舟坦然承认,“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常规的摆脱方式对他们无效。我只能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来威慑。发出那个信息后,我立刻切断了与之前所有联络方式的一切关联,转移了住所,加强了身边的安保,并开始更加隐秘地通过其他渠道调查我父亲的案子,同时……也开始留意你的安全,林晚。”
他再次看向林晚,声音低沉而恳切:“就在我发出那个信息后不久,我确认了林晚就是‘关键资产K-Alpha’。那一刻,我所有的侥幸和犹豫都消失了。我知道,我不仅不能将她交给‘隐门’,我还必须尽我所能保护她,因为这是我的责任,是我为自己愚蠢过去赎罪的唯一方式。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更积极地寻找能对抗‘隐门’的力量,最终,找到了‘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