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子的容貌气质,已堪称世间罕有的美男子,更难得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慵懒、从容、仿佛对世间一切美好事物都抱有欣赏与怜惜,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独特气韵,混合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浪子般的洒脱,形成一种极其复杂而迷人的魅力。他甫一出现,便仿佛将周遭所有的光线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连软红阁门前那些惯见富家公子的莺莺燕燕,一时间都忘了娇声招揽,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眼中异彩连连。
“楚公子,您可算来了!姑娘们都盼着您呢!”软红阁的老鸨,一个风韵犹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美妇,早已得到消息,亲自扭着水蛇腰迎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几乎能滴出蜜来,声音更是甜得发腻。她可是知道,这位楚留香楚公子,可是个挥金如土、一掷千金的主儿!前几日初到江州,便在软红阁豪掷千金,包下了头牌清倌人“怜月”姑娘三日,更打赏得阁中上下人人欢喜。这样的豪客,简直是财神爷下凡!
“妈妈客气了。”楚留香微微一笑,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令人心旷神怡。他手腕一翻,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随手抛给老鸨,“今日天气不错,心情也好,让怜月姑娘备好‘雪顶含翠’,再叫上几位善解人意的姐妹,一起听听曲,赏赏这秦淮风月。”
“哎哟!谢楚公子赏!”老鸨接过金子,掂了掂分量,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侧身引路,“快里边请!怜月姑娘早就备好了香茗,就等着公子您呢!红,翠,还不快过来伺候楚公子!”
立刻便有两名姿色不俗、年轻娇俏的侍女上前,一左一右,想要搀扶楚留香。楚留香却不着痕迹地轻轻避过,只是含笑点头,迈着潇洒的步子,摇着折扇,在众女簇拥下,走进了软红阁,留下一路馥郁的香风,和门口无数艳羡、嫉妒、痴迷的目光。
软红阁最高层,最雅致奢华的“怜月轩”内。熏香袅袅,琴声淙淙。楚留香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姿态慵懒,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美酒轻轻荡漾。他身侧,坐着一位身着淡紫衣裙、怀抱琵琶的女子,正是软红阁目前的头牌清倌人怜月。她容貌清丽脱俗,气质婉约,此刻正低眉信手,轻拢慢捻,弹奏着一曲《春江花月夜》,琴声如泣如诉。另有几名姿色上佳的舞姬,身着轻纱,随着琴音翩翩起舞,体态曼妙,眼波流转,尽往榻上那位俊美得不像凡人的公子身上飘。
楚留香似乎很享受这一切,他嘴角含笑,目光温柔地掠过怜月认真的侧脸,又欣赏着舞姬们美妙的舞姿,不时轻啜一口美酒,偶尔随着琴音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全然一副沉醉于温柔乡中的风流公子模样。
只有极细心的人才会发现,他那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周遭享乐氛围格格不入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淡淡的疏离。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这软红阁的雕梁画栋、靡靡之音,看到更远的地方,或者,在欣赏眼前美色的同时,也在冷静地评估、计算着什么。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怜月放下琵琶,柔声道:“楚公子,奴家献丑了。”
“怜月姑娘的琵琶,如珠玉盘,如清泉流石,闻之令人忘俗,何来献丑一?”楚留香抚掌轻笑,声音温和悦耳,目光真诚地看着怜月,仿佛眼中只有她一人,“能日日听得此仙音,便是千金散尽,楚某也觉得值了。”
怜月被他看得脸颊微红,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欢喜的是,这位俊美无双、温柔多金、才华横溢(他能品评她的琴艺,且见解独到)的楚公子,似乎对她真的与众不同,这几日对她呵护备至,尊重有加,从未有过丝毫轻佻之举,与她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每每有惊人妙语,让她这自诩清高的清倌人也为之倾心。酸楚的是,她深知自己身份,更知如楚公子这般人物,绝非池中之物,他就像一阵自由的风,注定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这几日的温柔,或许只是他路过江州时,一段随时可以结束的露水情缘。
“公子谬赞了。”怜月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公子从北地来,不知觉得我们江南风物如何?”
“江南好啊,”楚留香饮尽杯中酒,目光投向窗外烟波浩渺的秦淮河,语气悠远,“杏花春雨,画舫笙歌,美人如玉,美酒如刀……温柔乡,英雄冢,古人诚不我欺。”他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问道,“不过,我这几日听坊间传闻,江州除了风月,似乎还颇为热闹?有什么西城恶霸失踪,富户被窃的奇闻?”
怜月微微一怔,没想到楚公子会对这些市井传闻感兴趣。她想了想,道:“公子的是刘三彪和‘夜行客’的事吧?坊间确实传得沸沸扬扬。那刘三彪是西城一霸,欺压百姓,无恶不作,前些日子突然连人带窝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都是被侠客除了。至于那‘夜行客’,更是神出鬼没,专偷为富不仁的豪绅,偷来的钱财大多散给了穷人,百姓都拍手称快呢。昨日似乎还听,连刑部的四大名捕都惊动了,有神捕南下来查案呢。”
“哦?四大名捕?”楚留香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光芒,“是哪一位神捕驾临了?”
“这个……奴家就不清楚了,只是听来阁中的客人们议论,好像姓铁……”怜月摇头。
“铁无情……‘铁手无情’么?”楚留香低声自语,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有趣,连他都引来了,看来这江州城,果然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他不再追问,又恢复了那副沉醉风月的模样,招手示意舞姬继续,对怜月柔声道:“不这些了,扰了雅兴。怜月,再为我弹一曲《高山流水》可好?知音难觅,楚某愿为姑娘的伯牙。”
怜月心中又是一荡,抛开杂念,素手调弦,清越的琴声再次响起。楚留香闭目倾听,仿佛完全沉浸于琴音之中。只有他自己知道,脑海中正飞速转动着与这温柔乡毫不相干的念头:铁无情……看来这次来江州,不会无聊了。就是不知道,那位神秘的“夜行客”,以及让刘三彪消失的“侠客”,会不会给自己带来一些额外的“惊喜”呢?至于身边这位才情俱佳的怜月姑娘……他心中轻叹,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歉然。江南烟雨,秦淮风月,固然令人沉醉,但他楚留香,终究是那无根的浮萍,漂泊的孤帆。此间乐,或许还能再沉醉几日,但终究,是要离开的。只是离开时,只怕又要多一位,既念着他短暂温柔,又怨他薄情离去的伤心人了。这,大概便是他楚留香的宿命吧——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徒留相思债,何处觅香魂。
软红阁内,琴声袅袅,舞影翩翩,醉生梦死。而江州城的天空,却因铁无情的到来,悄悄凝聚起一丝山雨欲来的肃杀。风流盗帅与铁血名捕,在这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古城,即将不期而遇。而身处漩涡中心的龙昊,尚不知晓,两位与他命运轨迹截然不同,却又可能产生奇妙交集的“客人”,已经悄然登上了江州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