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清晨,霍屹天不亮就出了门。
时幽箬站在杂货铺二楼的窗边,看着那辆军用吉普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窗帘的流苏。
昨晚霍屹临走前说的话还在耳边——“幽箬,明天我父母和舅舅过来,你别紧张,就当他们是你铺子里的客人。”
当成客人?哪有客人是来考察儿媳妇的。
时幽箬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开始收拾她的杂货铺。
其实铺子里本就一尘不染,又有机器人管家,但她每日都会擦拭一些老物件,可今天她总觉得哪里都不够干净。
柜台擦了三遍,茶叶罐子摆正了又摆歪,最后索性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时幽箬猛地站起来,捏着折扇的手下意识地拂了拂衣襟。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是压在箱底许久的新衣裳,素雅又不失端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这件,明明平日里最不喜欢浅色,可今早打开衣柜的时候,手就鬼使神差地伸向了它。
吉普车在杂货铺门口停稳。
最先下车的是霍屹,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显得肩宽腿长,格外精神。
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先下来的是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大宅门里出来的。
白静娴。
时幽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霍屹的母亲,她的……婆婆。
这个称呼让时幽箬的心跳漏了半拍。
紧接着下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面容与霍屹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严。
霍父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抬头打量这间杂货铺的招牌,目光中带着审视,却不让人觉得冒犯。
最后下来的是白胜醇,可以说是时幽箬最熟悉的,他今日倒是换了身便装,脸上挂着笑,一下车就冲着杂货铺的方向挤眉弄眼。
“幽箬丫头,好久不见啊!”白胜醇率先走进铺子,声音爽朗,“上次在京城见你的时候,你还是那个谁都不敢惹的杂货铺店主,如今倒好,成了我那愣头青外甥的媳妇了,你说这世上的事,上哪儿说理去?”
时幽箬被他这番话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刚想开口,白静娴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婆媳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时幽箬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见过无数大场面,面对四大家族的逼迫时都不曾露怯,可此刻面对这个温婉优雅的妇人,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时小姐——”白静娴刚一开口,又觉得这个称呼不妥当,连忙改了口,“幽箬,我能这么叫你吗?”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生怕惊扰了面前的姑娘。
时幽箬微微颔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伯母您随意就好。”
“还叫伯母?”白静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时幽箬的手,那双手有些凉,还带着薄薄的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闺秀,倒像是经历过风霜的样子。白静娴心里一酸,握得更紧了些,“孩子,你和霍屹都领证了,该改口了。”
改口叫妈?
时幽箬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妈”这个字该怎么发音。
白静娴看出了她的为难,眼里的心疼更浓了,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急不急,等你想叫的时候再叫,不急的。”
霍父这时也走了进来,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站在白静娴身后,对着时幽箬微微颔首,目光沉稳而温和。
他话不多,但那微微弯起的嘴角还是透露出他对这个儿媳妇的满意。
“都别站着了,坐吧。”霍屹适时地出声,招呼着众人坐下,又自然而然地走到时幽箬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我去泡茶。”
时幽箬下意识想拦——这是她的杂货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可霍屹已经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柜台后面,拿起她刚才泡好的碧螺春,又找出几个干净的茶杯,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白静娴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儿子,在家里可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如今在这杂货铺里倒是什么都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