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下榻的别院外,邵知府已经站着等了一个多时辰。
秋日的日头虽不比盛夏的毒辣,但依旧热得不行,更何况邵知府穿着厚实又密不透风的官服。背后早已打湿一大片,脸上脖子上全是汗,他偶尔才敢用帕子轻轻擦拭。
身上燥热难当,心中却冰凉一片。
长公主驾临别院的事,他身边一府之长,自然是知道的。
这位长公主名气极大,年轻时脾气也是出了名的不好。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大女儿,当今圣上的嫡亲姐姐。当年嫁与靖安侯时,十里红妆,先帝亲赐三千私兵。靖安侯战死沙场后,长公主独自抚养幼子,直到幼子也战死,便听闻长公主心灰意冷,开始吃斋念佛不问外事。
这样的人物突然驾临,邵知府自是第一时间递了拜贴求见,但没能见着,且长公主身边人透出消息来,长公主身体不好,无关人员无须打扰。这才止住了所有人蠢蠢欲动的拜见。
这样天边的大人物……
邵知府正想着,忽见门开了,他立刻振作精神,脸上也立刻扬了笑。
却见出来的是那说要通传却跑得不见人影的门房。
门房不冷不热地说道,““殿下事务繁忙,邵大人不必在此等候。请回吧。”
邵知府想说些什么,门房已是退回门内,将门一关。
邵知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了眼门旁站着的侍卫,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马车。
车内,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回到府衙,他让人去请王三老爷。
王三老爷被知府衙门的轿子抬进二堂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跟邵知府打过几次交道,递上贴子后等通报、坐冷板凳都是常有的事。今天知府大人居然主动派人来请,还用轿子来接。这待遇他之前做梦都不敢想过。
“王贤弟,请坐。”邵知府笑得十分热情,亲自给王三老爷斟茶。
王三老爷受宠若惊,忙起身道:“大人折煞草民了。”
“坐下说话。”邵知府笑道,“昨日确实事务繁忙得紧,没能跟王贤弟说上话。实在是有些怠慢了。”
王三老爷忙道:“大人哪里的话?大人是一府之长,日里万机,能拔冗见一见草民,已是草民之幸。”
邵知府哈哈一笑,伸手过去拍拍王三老爷的肩膀。
王三老爷笑得更谄媚了些。
邵知府与他闲聊两句,话题一转问:“不知王贤弟昨日来为着何事?你王家铺桥修路,施粥救济,桩桩件件都是善举,本知府都看在眼里。贤弟有何难事,只管说来与我。”
王三老爷脑海念头疾转,已是明白邵知府这话的用意。
他只作不知,将永安村陈家地里出了“祥瑞”之事原原本本道出,又说了他和陈家的合作关系,说是知道这陈家人竟有此等本事,便想来给知府大人道喜。
邵知府一副“此真乃天大幸事,天佑我朝”的表情,大赞了一番陈家。
而后突然话锋一转,说他被手下人蒙蔽,李统领那厮,竟是背着他前去永安村逼迫了家,差点酿成大祸,他必定要严查云云。
王三老爷听得暗暗心惊。
又听邵知府细细问起陈家之事,王三老爷便将他如何与陈家结识之事从头到尾说了。
邵知府一拍桌子,怒道:“好个望月楼,好个保长!”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陛下曾说要肃清吏治、安抚百姓,他们竟敢将良民逼至此等境地!”
王三老爷眼皮一跳。
便见邵知府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叫道:“来人!”
立时官兵入内听命。
邵知府脸色沉沉,道:“来人!去查望月楼,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查!还有那常保长,勒索良民,罪加一等!一并拿了!”
“至于那李统领,”他道,“行事鲁莽,惊扰乡里,险些坏了朝廷的祥瑞大事,先停了他的职,待本官上书朝廷,再行处置!”
王三老爷低着头,心脏砰砰直跳,额上不由自主沁出一层细汗。
从府衙出来,王三老爷只觉有些腿软,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忙赶回家中。
另一边,莲香坊。
望月楼的吴掌柜腰弯得比门槛还低,手里提着一匣子点心,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陈掌柜,之前的事全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吴掌柜好不容易见陈华出来,忙上前道,“我们东家说了,想跟陈家重新签个长契,条件您随便提。还有那皮蛋方子,之前是我们不对,我们原样返还,这段时间的利润全是您的。”
陈华看他一眼,想起娘跟他交待过的话,只淡淡道:“吴掌柜,我娘不在,你改天来吧。”说完转身回店继续忙了。
吴掌柜脸色惨白回到望月楼,却见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兵将客人全赶了出来,竟是要直接查封酒楼!吴掌柜双腿一软,烂泥似地瘫在地上。
王三老爷很快收到了几个消息。
那勒索过陈家的保长被抓,连夜押入大牢,罪名是“勒索良民、横行乡里”。据说他家里搜出了上百两来历不明的银子,这一进去,怕是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