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林启将她们揽入怀中，“我会的。为了你们，为了睿儿，为了这个家，我也一定会回来。”

家宴在略显沉重但已达成默契的气氛中结束。这一夜，王府后院的灯火，很晚才熄灭。

……

翌日，内阁扩大会议。

除了程羽、王安石、王韶、章惇、沈括，水师统领张诚、王破虏，以及户部、工部、市舶司的主要官员也被召来。

林启没有废话，直接让亲卫再次展开了那张巨大的、令所有初次见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坤舆万国全图（草图）》。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诸位说的事。”林启用竹鞭指着地图，声音铿锵。

接下来的一刻钟，林启用尽可能简洁、有煽动力的语言，阐述了他的“环球航行”构想。目标：验证地图，探索未知，建立联系，为大宋开辟新航路、新视野、新可能。性质：和平探索与贸易先行。核心：他亲自带队。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个宏大、疯狂、超越时代想象的计划震住了。

横渡无边无际的未知海洋？寻找可能存在的、比大宋还大的新大陆？环绕……整个世界？

王安石第一个反应过来，花白的胡子剧烈抖动，不是激动，是气的：“胡闹！简直胡闹！王爷！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茫茫大海，无异于龙潭虎穴！古籍有载，海外多仙山，亦多妖风巨怪！徐福东渡，一去不返！前朝亦曾探索海洋，皆损兵折将！您乃国家柱石，岂可亲身犯此奇险？若有不测，大宋怎么办？新政怎么办？万国盟约怎么办？！”

老头子是真急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地图上。

程羽也眉头紧锁，沉声道：“王爷，安石话虽直，理却不糙。此举风险，确实太大。探索之事，可否循序渐进？先遣小队沿海岸或向已知航线远端探查，积累经验，再图远航？”

王韶和章惇也面露忧色，显然觉得太过冒险。

只有沈括，盯着那张地图，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急促起来。作为这个时代最顶级的科学家（之一），他对未知的好奇和探索欲，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王爷！此图……此图所示若为真，那将是开天辟地之发现！地圆之说或许可证！海外物产、风物、历法、星图……无数新知啊！只是……”他看向林启，“王爷亲往，确需斟酌。”

水师统领张诚和王破虏则是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水师将承担如此史诗级的任务，这是名垂青史的机会！紧张的是，保护王爷进行如此危险的航行，责任如山！

林启等他们都说完，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风险。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他目光扫过众人，“但有些事，不能只算风险，更要算机会，算未来。”

“我们打赢了辽国，稳住了西夏，搞定了吐蕃西域，签了九国盟约。然后呢？大宋的下一步在哪里？在内卷？在慢慢腐化？不！”

他的竹鞭重重敲在地图上大宋的位置，然后猛地划了一个大圈。

“我们的未来，在这里！在全世界！”

“你们以为现在的商路，现在的朝贡，就是世界的全部了吗？错了！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更丰饶的资源，更多样的文明！也可能有更危险的敌人！我们现在不去看，不去了解，不去建立联系，难道等别人发育起来了，开着更强的船，打到我们家门口吗？！”

“这次航行，不是打仗，但比打仗更重要。这是为大宋开天眼！”

“通商，只是最直接的目的。更重要的是沟通，是学习，是布局！我们要让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书籍、思想，顺着我们开辟的新航路，流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要把世界的白银、黄金、新作物、新技术、新知识，带回来！”

他看向王安石和程羽：“介甫，程相，国内改革不能停，而且要加快，要深入。经济，军事，教育，科技，都要继续往前走。只有我们自己足够强大，当我们打通世界航线时，大宋才能成为真正的、世界的中心！?而不是出去讨饭的乞丐！”

“我离开后，朝中大事，就拜托诸位了。程相总领全局，介甫主持新政深化，子纯（王韶）盯好军事和西域，子厚（章惇）管好吏治和律法，存中（沈括）继续搞你的发明创造。五年，我给你们五年时间，也给我自己五年时间。五年后，我希望看到一个更强大、更繁荣、更开放的大宋，来迎接我和船队带回来的新世界！”

林启的话，像一团火，扔进了干燥的柴堆。

王安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林启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看着那张虽然潦草却令人心潮澎湃的地图，终究化作一声长叹，扭过头去，算是默认。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位并肩王，就像当年拦不住他推行新政、北伐幽燕一样。这家伙，就是个永远看向地平线以外的疯子。

程羽沉思良久，缓缓点头：“王爷……既然意已决，老臣……唯有竭尽所能，稳定朝局，推行新政，不负王爷所托。只是……万里波涛，王爷务必珍重万千！大宋……离不开王爷！”

王韶、章惇也拱手：“谨遵王爷之命！定当竭力！”

沈括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王爷！下官……下官可否派几名精通天文、地理、机械的学生随行？记录数据，绘制海图？”

“当然！”林启点头，“正要借助存中之力，准备航海仪器，培训观测人才。”

张诚和王破虏更是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为王爷前驱！水师将士，必誓死护卫王爷周全，完成航行！”

“好！”林启扶起他们，“我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方针已定，接下来就是雷厉风行的筹备。

“第一，造船！”林启下令，“以朝廷和皇家海运司的名义，在明州、泉州、广州三大造船厂，同时开工，建造大型远洋蒸汽轮船！要求是：坚固，抗风浪，载货多，续航久，生活空间充足。工期，明年四月前，至少要完成六艘主力舰的船体！沈括，工部全力配合，应用最新钢铁龙骨、防水隔舱、改良帆索和蒸汽辅助动力技术！”

“第二，练兵！”林启看向张诚、王破虏，“从现有七万水师中，抽调最精锐、最有经验、最忠诚可靠的一万人，组成远征舰队。其余人维护现有航线。抽调的人员，从现在起进行特训：长途航行适应、恶劣海况操船、登陆探索、野外生存、与未知文明接触的礼仪和戒备……都要练！同时，在全水师和沿海渔民中，招募熟悉天文、海流、气象的民间高手为向导。”

“第三，选商。”林启对程羽和户部官员说，“第一次远航，风险大，机会也大。朝廷组织的皇家商队占五成份额，另外五成，面向国内大商户招标。告诉他们，可能血本无归，也可能一夜暴富，发现新航线、新大陆、新贸易品。让他们自己掂量。愿意跟的，拿出真金白银和拳头货物，明年三月前确定名单和货单。此事，苏氏商行和娜仁花、帕丽娜她们会协助评估。”

“第四，补给。”林启掰着手指，“淡水储存、食物保鲜（咸肉、干菜、豆芽、酿酒、尝试带活禽畜）、药品（特别是防治坏血病……哦，就是长期航海容易得的牙龈出血溃烂之症的草药、水果干）、武器、火药、贸易用的货物（丝绸、瓷器、茶叶、漆器、书籍、工艺品）、预备维修的木材工具……清单拉出来，一样样落实。钱，从朕……从我的内帑和海运司利润里出大部分，户部补贴一部分。”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所有人都迅速行动起来，会议室内充满了紧张而兴奋的气氛。一张潦草的地图，一个疯狂的构想，即将点燃这个古老帝国走向深蓝的雄心。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怀激荡。

林启独自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从“明州/泉州”出发，缓缓向东移动，穿过那片代表未知的、广阔的蓝色。

向东。

一直向东。

海的那边，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渴望、忐忑与无比坚定的光芒。

无论是什么，他都要带人去看看。

给这个时代，给大宋，也给后来的子孙，

开出一条通往新世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