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的书房里,烛火亮到后半夜。
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泛黄的牛皮纸。纸上用炭笔勾勒出潦草而惊人的轮廓——那是林启凭借记忆,断断续续画了几年的《坤舆万国全图(草图)》。
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一张充满想象、谬误和不确定性的拼图。
大宋的疆域画得最细,山川河流,州府城镇,甚至主要的驿站商道,都有标注。往西,西夏、吐蕃、西域诸国的轮廓大致有了,但边界模糊,细节缺失。再往西,只有几个大字标着“黑衣大食(阿拔斯)”、“拂菻(东罗马)”,以及一片被简单标注为“欧罗巴”的、形状怪异的半岛状区域。
大海占据了图纸的大部分。东海、南海画了航线,标了已知的岛屿(很多名字是林启自己瞎起的)。穿过一片被命名为“马六甲”的狭窄水道,便是广阔的“西洋”,阿拉伯半岛和非洲东海岸的轮廓若隐若现,但南边和西边,就是大片的空白,或者用炭笔写着“未详”、“传闻有大陆”、“可能为无际之海”。
而在地图的另一边,越过东海继续向东,林启用颤抖而坚定的线条,画出了一片巨大的陆地轮廓,旁边写着“美洲”,并在其下方画了另一片更模糊的陆地,标注“南方大陆”。
最让他纠结的,是这些大陆之间的海洋到底有多宽,中间有没有可以歇脚的岛屿,航线该怎么走,风向洋流如何。他前世不是地理学家,也不是航海爱好者,那些零散的知识早已模糊。他知道有麦哲伦海峡,有好望角,有太平洋,但具体位置、距离、沿途情况,全是问号。
“这里……应该是白令海峡吧?能不能过去?”林启用炭笔虚点着亚洲最东北角和美洲西北角之间那狭窄的缝隙,眉头紧锁,“还是说,直接向东,横渡这片最大的‘太平洋’?麻的,这得走多久?船上的人会不会疯掉?”
他放下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烛火跳动,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孤独而执拗。他知道这张图漏洞百出,可能误导大于指导。但这是种子,是火种。没有这张图,大宋的眼睛就永远只盯着脚下这片土地,和已知的西域、西洋。
他要看的,是整个世界。
这个念头,在“万国来朝”的喧嚣落定后,在他看到那些肤色各异、来自“已知世界”边缘的使者后,变得无比炽烈和清晰。九国盟约?那只是东亚和部分中亚的秩序。真正的棋盘,远比这辽阔得多。未知的财富,未知的文明,未知的威胁,可能都在那片蔚蓝的远方。
不去亲眼看看,不去用船丈量,他死不瞑目。
风险?当然有。风暴、疾病、迷航、饥饿、叛乱,甚至遇到未知的、充满敌意的强大文明。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但他必须去。不是为了当哥伦布,不是为了掠夺黄金。是为了给大宋,给华夏文明,开一扇真正的、通向全球的窗。是为了在别的文明崛起、瓜分世界之前,让东方巨龙先睁开眼睛,伸出触角。
也是为了……他内心深处那点穿越者的终极执念——亲眼验证这个时空的世界,是否真是他记忆中的模样。?这念头像猫爪一样挠心。
“五年……不,或许更久。”林启低声自语,手指划过那代表未知海洋的大片空白,“但只要我活着,就得把这张图,填满。”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
……
第二天晚上,难得的家宴。林启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把赵明月、苏宛儿都叫到了一起(楚月薇在工部加班,娜仁花在商号盘账,没藏清漪已启程返回西夏)。
饭桌上气氛不错,林睿已经是个半大少年,规矩地问安,安静吃饭,眼神里是对父亲满满的崇拜。赵明月细心地给林启布菜,苏宛儿也温婉地笑着,说着府里的一些琐事,前些日子的那点微妙隔阂,似乎在日常烟火气里消融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启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赵明月和苏宛儿立刻察觉到他是有正事要说,也停下了动作,看向他。
“明月,宛儿。”林启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她们熟悉的、一旦决定就无可动摇的光芒,“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得跟你们说说。”
“王爷请讲。”赵明月坐直了身体。
苏宛儿也放下汤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林启没有直接说,而是起身,从书房拿出了那张巨大的、潦草的世界地图,铺在了旁边的空桌上。林睿好奇地凑过来看,赵明月和苏宛儿也起身围拢。
“这是……舆图?”赵明月看着那些陌生的线条和标注,有些疑惑。
“这么大……这都是海吗?”苏宛儿指着大片蓝色区域。
“对,这是一张……世界全图。或者说,是我想象中的世界全图。”林启用手指着大宋的位置,“这是我们,在这里。”他的手指向东移动,划过东海,指向那片巨大的、标注为“美洲”的轮廓,“这里,据我所知,有一片比我们大宋还辽阔无数倍的新大陆,资源无穷,但现在可能只有些土著。”
手指又向南,向西,划过那些空白和模糊的区域:“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大海的尽头是什么?有没有别的大陆?有没有强大的国家?有没有和我们不一样的文明?我们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两位妻子,目光灼灼:“我想去看看。?不是派别人,是我亲自去。带着船队,从明州或者泉州出发,向东,一直向东,或者向南,向西,绕过所有能绕的地方,最后回到起点。验证这张图,也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到底是什么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明月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手指微微颤抖。她当然知道“出海”意味着什么。风波险恶,音讯全无,一去经年,生死难料。王爷是国之柱石,是她们的天,他怎么能……去冒这种险?
苏宛儿更是瞬间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起了当年林启北伐,她日夜担惊受怕的日子。那还是在陆地上!这次是深入茫茫大海,去从未有人去过的地方!这比北伐凶险千倍万倍!
“王爷……”赵明月的声音有些发干,“此事……此事非同小可。海上风浪无情,远非陆地可比。您乃万金之躯,大宋离不开您,我们……”她看了一眼苏宛儿和林睿,“我们也离不开您。能否……选派得力大将,精干船队前往?何须您亲自犯险?”
苏宛儿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是啊王爷!让张诚将军去,让王破虏将军去!您坐镇中枢不好吗?您要是……要是有个万一……”她不敢说下去,眼泪已经滚落。
林启叹了口气,走过去,一手握住赵明月微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苏宛儿的肩膀。他知道她们的恐惧和不舍。
“我明白你们的担心。”林启的声音缓和下来,但依旧坚定,“但这件事,不一样。探索未知的世界,尤其是第一次大规模的环球航行,主帅的决心、眼光和临机决断,至关重要。这不是打仗,不完全是。这是探险,是交流,是开拓。主帅如果对目标没有超越一切的执着和认知,很容易在漫长的航行、无尽的困难面前退缩,或者做出错误判断。”
他指着地图:“这不仅仅是一次航行。这是为未来百年、千年的大宋,开拓生存空间,寻找资源,建立联系,避免闭目塞听。海上贸易,陆上贸易,是现在的两条腿。但如果我们不知道世界全貌,就像在漆黑的房间里挥舞刀剑,永远不知道危险和机会来自哪个方向。”
“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而最合适的人,目前看来,是我。”林启笑了笑,带着点自嘲,“谁让我‘知道’得多一点呢?虽然也半懂不懂。”
他看着赵明月:“明月,你是王妃,是主母,睿儿也渐渐大了。我走之后,府里府外,你要多费心。朝中有程相、王相公他们在,大方向不会错,但有些关乎我们家,关乎我们这条船的根本利益,你得帮我看着点。尤其是和宫里,和勋贵,和那些大商户的关系,你比我更擅长。”
他又看向苏宛儿,替她擦去眼泪:“宛儿,你心细,帮我管好内务,照顾好几个姐妹,也……照顾好明月。商业上的事,多和娜仁花商量,帕丽娜那边你也多走动。你们都是我信得过的人。”
最后,他看向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儿子林睿,摸了摸他的头:“睿儿,爹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你在家,要听娘亲的话,好好读书,习武,学本事。爹希望你将来,眼光不要只局限在汴梁,在长安,要像这张地图一样,看向更远的地方。”
林睿重重点头,眼圈也红了,但努力憋着:“爹,我懂了!您放心去!我会保护好娘,保护好家里的!”
赵明月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和恐惧被一种深沉的、属于并肩王妃的坚毅取代。她知道,丈夫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是在交代,也是在托付。
“王爷……要去多久?”她问,声音已经平稳下来。
“少则三五年,多则……难以预计。”林启坦言,“我会尽快。船队规模会很大,准备也会尽量充分。”
“需要妾身做些什么?”
“稳住家,稳住后方。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赵明月用力回握了一下林启的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之中。
苏宛儿还在抽泣,但也知道无法改变,只能哽咽着说:“王爷……一定要平安回来。妾身……妾身日日吃斋念佛,求菩萨保佑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