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盟约与别离(1 / 2)

天亮了。临潢府的阳光,透过宫殿高窗上蒙尘的彩绘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议事大殿里,气氛与昨夜的“宾主尽欢”截然不同。

林启坐在主位——一张临时搬来的、铺着宋锦的宽大交椅。耶律延禧,这位名义上的辽国“国主”,则坐在他下首稍侧的位置,神色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课的学生。萧嗣先、耶律淳、耶律余睹等一干如今在辽国朝堂得势的“亲宋派”或曰“投降派”核心人物,分坐两侧,个个挺直腰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萧奉先和耶律大石也在,坐在最末的角落,面无表情,如同两尊失去灵魂的泥塑。他们被允许列席,更像是林启刻意安排的、展示给众人看的“战利品”和“警示”。

“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林启端起内侍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件事,”林启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萧奉先和耶律大石脸上停留一瞬,“萧奉先,耶律大石,及辽国军中尚有历练、朝中尚通实务的官员将领共计三十七人,名单在此。”

陈伍上前,将一份文书递给萧嗣先。萧嗣先连忙双手接过,快速浏览,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喜色。名单上的人,大多是萧奉先和耶律大石的旧部、门生,或是些平日里对他们这些“享乐派”不太买账的“硬骨头”。把这些人都弄走,辽国朝堂和军队,可就彻底是他们这些人的天下了!再无人掣肘!

“此三十七人,不日将随本王返回长安。朝廷会量才录用,授予官职,使之能为大宋,亦能为辽地百姓,继续效力。”林启说得冠冕堂皇。

“王爷圣明!此乃天大的恩典!既能让他们在长安学习上国先进制度技艺,又能加深宋辽情谊,实在是两全其美!”萧嗣先立刻捧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下臣代他们,谢王爷提携之恩!”他心中暗笑,提携?怕是去了长安,就被看得死死的,再也别想回来了吧?正好,省心!

耶律淳和耶律余睹也连忙附和,满脸堆笑。角落里,萧奉先闭了闭眼,耶律大石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节发白。

“第二件事,”林启仿佛没看到那些细微的反应,继续道,“为促进辽地民生,加强宋辽联系,大宋将出资、出技术,协助辽地修建铁路,由西京道大同府,直通临潢府,并规划延伸至东北边境。同时,在辽地择适宜之处,兴修水利,改良农田,推广新式农具、作物。”

修建铁路?萧嗣先心里咯噔一下。他再蠢也知道,这铁路修通意味着什么。宋国的军队、物资,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直达临潢府心脏!辽地将再无任何地理屏障可言,彻底成为宋国砧板上的肉。还有那些水利、农具……看似惠民,实则是要将辽地的经济命脉,更深地绑在宋国的战车上。

可他能反对吗?敢反对吗?林启说的可是“协助”、“促进民生”,多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反对,就是不顾百姓死活,就是破坏“宋辽友好”!

“王爷……王爷仁德!泽被苍生!”萧嗣先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辽地苦寒,交通闭塞,百姓困苦久矣!王爷此策,实乃救民于水火!下臣……下臣代辽地百万黎庶,叩谢王爷天恩!”说着,他竟真的离座,作势要拜。

“驸马都尉不必如此,快快请起。”林启虚扶一下,语气温和,“此乃分内之事。辽地安稳,便是大宋北疆安稳。此外,为助辽地开启民智,大宋还将派遣饱学之士,前来辽地,协助兴办学堂,教授文字、算学、格物常识,传播大宋文化典章。所需费用,皆由大宋承担。”

文化渗透也来了!萧嗣先心中发冷,脸上笑容却更盛:“此乃教化之功,功在千秋!下臣定当全力配合,让我辽地子弟,亦能沐浴上国文教!”

“第三件事,”林启话锋一转,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稍后、一直安静记录的萧绰,“本王离辽后,辽地与大宋之间诸般联络协调事宜,需一得力之人居中处理。萧绰,精明干练,熟悉辽宋事务,更兼是萧氏族人。本王意,留萧绰在辽,暂领‘大宋驻辽地观察使’一职,协助驸马都尉,处理相关事务。国主与驸马都尉以为如何?”

萧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耶律延禧和萧嗣先。她今日穿着宋国女官的服饰,简洁利落,别有一番英气。

萧嗣先先是一愣,随即狂喜!萧绰是林启的女人,留她在辽,表面是“观察使”,实际就是林启放在这里的眼睛和代言人!有她在,自己这个“副手”的位置就更稳了!而且萧绰姓萧,是自己族人(虽然血缘已远),总比宋国派个完全陌生的大臣来要好打交道得多!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讨好林启和萧绰的办法。

“妙!妙啊!”萧嗣先抚掌笑道,“绰妹妹……不,萧观察使才华出众,又是我萧家明珠,有她在此,定能使宋辽联络畅通无阻,情谊日深!下臣不日便奏请我主,册封萧观察使为我大辽郡主,享王公仪制,以便更好协理事务!”他这是急不可耐地要给萧绰在辽国朝堂安个名正言顺的高位了。

耶律延禧自然唯唯诺诺,全无意见。

萧绰起身,对耶律延禧和萧嗣先微微欠身:“萧绰必当尽心竭力,不负王爷所托,亦不负国主与都尉信任。”语气不卑不亢。

“好。”林启点点头,抛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第四,三日后,本王将于临潢府城外,设坛会盟。已传檄东北女真诸部(包括完颜残部)、北方室韦、阻卜等草原部落,令其首领或重要头人前来。会盟之事,便是确立大宋为诸部盟主,辽地为副盟主。诸部需派子弟入长安学习,接受大宋派遣教导官员,并允许大宋协助修建道路、发展贸易。大宋则承诺提供经济援助,保障各部安全,调解纠纷。”

他看向萧嗣先,意味深长:“嗣先啊,你这个副盟主,担子不轻。日后与诸部具体往来、协调事宜,恐怕要多费心了。有些话,大宋作为盟主,不好说得太直白,有些事,也需要有人去做。你,可明白?”

萧嗣先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要他当“白脸”和“打手”啊!宋国唱红脸,给好处,讲道理。得罪人、压服刺头、具体执行那些可能引来怨言的命令,就由他这个辽国“副盟主”顶上去!好处的大头宋国拿了,黑锅和骂名,得他辽国来背!

可他敢说不吗?他现在的一切,都是林启给的。能做这个“副盟主”,至少表面上还是诸部之上的“二号人物”,总比被一脚踢开强。而且,有宋国撑腰,他狐假虎威,说不定还能从那些部落手里捞点好处……

“下臣明白!下臣明白!”萧嗣先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王爷深谋远虑,如此安排,正可彰显上国怀柔远人之德,又便于具体事务推行。下臣定当恪尽职守,做好这个‘副盟主’,为王爷分忧,为诸部和睦效力!”

一场决定辽地未来数十年命运的会议,就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的对话中结束了。条款一条条定下,辽国的主权、国防、经济、文化命脉,被以“援助”、“合作”、“友好”的名义,寸寸剥离,牢牢攥在了宋国手中。

萧奉先和耶律大石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们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辽国,从里到外,已经换了主人。

……

是夜,林启下榻的宫殿。

熏香袅袅,红烛高烧。一场激烈到几乎耗尽所有力气的云雨之后,萧绰香汗淋漓地趴在林启胸膛上,乌黑的长发披散,遮住了她半边姣好的面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清理,而是静静地贴着,听着林启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能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坚实而温暖。也感觉到,自己心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即将分别的不舍,独当一面的忐忑,能为故国(哪怕已是这般模样)做点实事的隐隐兴奋,以及对身边这个男人深沉如海的感激。

若不是他,辽国恐怕早已在战火中化为焦土,耶律和萧姓族人,难逃灭顶之灾。是他,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给了辽国一条生路,也给了她一个既能留在他身边(哪怕是间接的),又能回报故土的机会。

“舍不得?”林启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了然。

“……嗯。”萧绰没有否认,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胸口,闷声道,“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像现在这般……”她没有说下去。

“不会太久。”林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临潢府到长安,铁路修通后,往来便捷。你有王命在身,亦可常回长安述职。辽地之事,看似复杂,实则简单。抓住萧嗣先那帮人的贪欲和怯懦,用大义和利益笼络一部分尚有良知的官吏,最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