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站在左列第一位的位置,目光在嬴政和王翦之间来回。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种时候不该文臣插嘴。
王翦说的是军务,是辎重数字,是前线实况。
文臣开口,不管说什么,都是添乱。
嬴政站起来了。
他从御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靴底踩过地上的血痕,发出黏腻的声响。
走到王翦面前,停下。
王翦的额头还贴着石板。嬴政俯视着老将花白的发顶,看了五息。
“三月。”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跪在脚下的王翦能听清。
“朕给你三月。三月之后,朕要看见蓟城的城门。”
王翦的额头没有离开石板:“臣领命。”
散朝的钟磬声还没落尽,嬴政已经下了御阶。
冕冠换了,衣袍换了,靴子没来得及换。
靴面上荆轲的血渍被粗粗擦过,留下暗红色的痕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甬道的石板上。
王翦和李斯跟在后面,隔了三步。
没人说话。
王翦在第二个拐角处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侧的李斯听得见。
“少府令今日下午清了库。”
李斯侧头看他。
“全国库存冬袍,拢共三万七千件。”
“其中两万一千件是单层麻絮,去年冬天在邯郸冻伤的三千人穿的就是这批。剩下一万六千件是双层,但大半填的是芦花,压实了跟纸一样薄。”
李斯接话:“燕地四月夜间多少度?”
“滴水成冰。”王翦答了四个字。
两个人同时不说话了。
这笔账不用算,都明白。
二十万大军北上伐燕,三万七千件废物冬袍,杯水车薪。
嬴政走在前面,没回头。
但他的步子快了。
甘泉宫的侧门出现在甬道尽头。
月光下,那道被楚云深命匠人改造过的磁石拱门安静地立着,两侧石框上连块装饰铜片都没贴。
嬴政轻车熟路地从旁侧的小径绕了过去,他不带兵刃。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王翦停住了。
老将低头,看见自己腰间佩剑的鞘口铜扣死死贴在门框石面上,连带剑鞘被拽得横了过去,勒得腰带往一侧歪。
他用力拽了一下,铜扣纹丝不动。
“……”
李斯面色平淡地伸手把右袖里的铁笔拽回来,笔杆方才飞出去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顺手按住了。
“王将军,解腰带。”李斯说。
王翦沉默两息,解了佩剑挂在门框旁的石柱上,大步跟了上去。
进了侧院,花椒的辛香味扑面而来。
院中廊下,灯火通明。
两盏铜灯被挂在廊柱上,照出一片暖黄的光。
楚云深盘腿坐在廊下的矮榻上,面前架着一口铜锅。
锅底的炭火烧得通红,汤水翻滚,花椒和桂皮的香气混在肉的油脂气里,往院墙外头涌。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火锅。
楚云深身上裹着一件东西。
灰白色,短襦的形制,但臃肿得离谱。
袖子鼓囊囊的,前襟被撑得浑圆,领口和袖口的针脚粗到三尺外能数清楚,线头还支棱着好几根。
风从廊下灌过来,衣摆纹丝不动。
楚云深嘴里叼着一片涮羊肉,抬头看见三个人,筷子顿了一下。
“……”
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用筷子指了指铜锅:“吃了吗?”
嬴政没答。
他死死盯在那件灰白色短襦上,走过去。
楚云深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但来不及了。
嬴政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指尖陷了进去。
柔软,蓬松,然后弹回来了。
嬴政的手指停在原处。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弹回来。
指腹下的触感不像棉、不像麻、不像絮,像是……空气被兜住了一团,软而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