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蓟城,太子府。
姬丹第三次把竹简摔在地上。
竹简散开,有一片滚到炭炉脚边,边缘被烤得焦黄,卷起来。
上面的字是血写的。
不是墨,是血。
干涸后呈暗褐色,笔画歪斜,有几个字糊成一团,分辨不清。
但能看懂的部分已经够了。
“……羊尽毙,马无草料,兵散十之七八……司马尚斩逃卒二人,无人应……丹兄救我……”
公子嘉的信。
姬丹绕着炭炉走。
一圈,两圈,三圈。
袍角扫过地上散落的竹简,哗啦作响。
他停下来,弯腰把那片沾血的竹简捡起来,凑到烛火下又看了一遍。
“未动一兵一卒。”
他把这五个字念出声,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代地,太行天险,司马尚七千精兵,李牧旧部。
秦国没有翻越太行,没有强攻井陉,没有围城断粮。
派了几个商人。
带了几车铜钱。
然后代地就没了。
姬丹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
炭炉烧得很旺,整间屋子暖如春日。
是怕的。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太傅鞠武掀帘进来,看见满地竹简,眉头皱了一下。
“太子。”
姬丹没转身。
他背对着鞠武,盯着墙上挂的那幅舆图。
舆图是羊皮的,上面用朱砂标着七国疆域。
代地那一块,还涂着赵国的青色。
“太傅看过了?”
“看过了。”
鞠武的声音沉稳,“臣以为,当速遣使者南下,联齐楚合纵。代地虽失,太行以南尚有……”
“挡得住吗?”
姬丹转过身,他的眼眶发红,不是哭过,是熬的。
三天没睡好。
“齐楚合纵,挡得住这个?”
他弯腰捡起一片竹简,举到鞠武面前。
“太傅你告诉我,齐国的军阵能挡住铜钱吗?楚国的方城能挡住商人吗?”
鞠武沉默了。
姬丹把竹简丢回地上。
“公子嘉有太行天险,有司马尚,有七千能战之兵。”
他一字一顿,“秦人花了多久?两个月。两个月,几车铜钱,代地军民自己把自己拆了。”
他走到炭炉边,双手撑在炉沿上。
铜炉滚烫,他不在乎。
“太傅,这不是打仗。这是……”
他找不到词。
战国三百年,他见过阵战、攻城、奇袭、间谍、反间、离间。
但没见过这种。
不举刀,不列阵,不攻城。
鞠武上前一步:“太子,越是如此,越需冷静。秦国此策虽毒,但需大量金帛支撑,非一日之功……”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门客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太子,北境急报。”
姬丹的身体僵了一下。
“说。”
“渔阳郡守来报,半月前开始,边境集市上出现秦国商贾。高价收购貂皮、狐裘、牛筋……出价比市价高四倍。渔阳百姓争相售卖,猎户入山者倍于往年。”
门客顿了一下。
“另,辽西郡也有类似情况。商贾打的是赵商旗号,但口音是关中的。”
屋里安静了。
炭炉里的木炭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的竹简上,烧出一个黑点。
姬丹慢慢松开撑在炉沿上的手。
掌心烫红了,他没感觉到。
他走到案前,坐下。
不是坐,是瘫下去的。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凭几上,仰头看着房梁。
鞠武和门客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很长的沉默。
炭火噼啪。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姬丹的目光落在炭炉里。火苗跳动,橘红色的,一明一暗。
他盯着火苗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直了。
眼神变了。
不再是焦躁,不再是恐惧。
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安静得不正常。
“太傅。”
“臣在。”
“合纵不必了。”
鞠武一愣:“太子……”
“挡不住的。”姬丹的声音很平。
“齐国挡不住,楚国挡不住,我燕国也挡不住。只要秦王活着,这种事就会一直发生。今天是羊毛,明天是貂皮,后天是粮食。他不需要打你,他只需要买。买到你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
“所以不是挡的问题。”
鞠武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听出来了。
“太子,万万不可……”
“太傅先回去歇着。”
姬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对外面候着的心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鞠武没听清。
但他看见那个心腹的脸色变了。
先是惊,然后是一种决然。
心腹领命而去。
姬丹放下帘子,转身回来。
他走到舆图前,伸手在咸阳的位置点了一下。
指尖按在羊皮上,用力,指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