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在乎。
铜钱是真的,咬一口,牙印清晰。够了。
……
半月后。
代城军营,辰时点卯。
司马尚站在校场边,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麻布换成了干净的细葛布,但活动起来还是牵扯着疼。
他面前站着三百人。
应该是五百。
“缺的人呢?”
队率低着头。“回将军……告病。”
“两百人同时告病?”
队率不说话了。
司马尚没追问。
他转身走进营帐,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角落里堆着一摞长戈。
戈头上锈迹斑斑,有几根连缨穗都掉了。
他伸手拔出一根,在掌心掂了掂。
轻了。
戈杆是空心的。
有人把里面的铁芯抽走了,拿去换钱。
司马尚把长戈往地上一掼。
铁器撞击冻土,闷响。
他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带了两个亲兵往北走。
出营五里,就看见了。
山坡上,羊群散落。
不对。
他勒住马,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羊还是那些羊,但样子变了。
毛没了。
一只只羊光秃秃地站在雪地里,皮肤青灰色,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风一吹,羊群挤在一起,浑身发抖。
有几只已经卧在地上不动了,四肢僵直。
冻死的。
司马尚的目光从山坡扫到山脚。
一个牧民正蹲在死羊旁边,手里拿着刀,在剥皮。
不是剥肉皮。是在刮残留的短毛。
连死羊身上的毛都不放过。
司马尚的手慢慢握上了剑柄。
他调转马头,回营。
当天下午,军令下达:禁止代地军民私售羊毛予外商,违者杖五十。
军令贴在营门口。
没人撕,但也没人看。
傍晚,司马尚巡营。
经过伙房的时候,听见里面几个火头兵在说话。
“……三百钱一斤,我家那群羊剪完能换两万钱。两万钱啊,够买十亩地了。”
“将军不让卖。”
“将军管得了集市上的人?那些商人又不进营。”
“就是。又不是卖军粮,卖点羊毛怎么了?”
司马尚站在门外,没进去。
他站了很久。
风从太行山口灌进来,刀子一样。
他裹紧了披风,转身走了。
回到帐中,他铺开一片竹简,提笔。
写了三个字,又划掉。
再写,再划。
最后竹简上只留了一行:
“王上,臣请禁商。”
笔搁下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禁商。禁谁的商?
代地百姓冬天本就苦寒,铜钱是他们活命的指望。
他一道军令下去,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何况……
他想起今天点卯时,那些士兵的眼神。
不是怨恨,不是抗命。
是漠然。
那种你说什么我都听,但我不会照做的漠然。
比公然违抗更让人心寒。
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亲兵掀帘进来:“将军,营外有人斗殴。”
司马尚披甲出帐。
营门外的雪地上,两个士卒扭打在一起,鲜血洒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旁边倒着一只山羊,脖子上系着两根绳子,一根往左拽,一根往右拽。
羊已经被勒死了。
两个人还在打。
“都是老子先看见的!”
“放屁!这羊从我帐后面跑过去的!”
司马尚拔剑。
剑光一闪,两人之间的雪地上多了一道深痕。
所有人安静了。
司马尚看着那只死羊,看着雪地上的血,看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士卒。
他没说话。
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走到营帐后面的高坡上,他停下来。
太行山北麓,漫山遍野的羊群。
不,已经不能叫羊群了。
是一群光秃秃的、瑟瑟发抖的活物,在雪地里等死。
司马尚握紧了剑柄。
他打了二十年仗,匈奴的狼骑、赵国的内斗、秦军的铁壁,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敌人。
不举刀,不列阵,不攻城。
只是笑着递过来一串铜钱。
然后你的兵就不是你的兵了。
你的羊就不是你的羊了。
你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