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石桌,隔着桃花雨,隔着数百年的师徒情分,也隔着如今难以逾越的、力量与心境上的巨大鸿沟。
沉默在桃林中蔓延,只有花瓣落地的簌簌轻响。
许久。
凤筱开口,声音是她一贯的平淡无波,却少了几分深渊般的空洞,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师傅。”
火独明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为自己斟满一杯。他抬眼,看向凤筱。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看透世情的桃花眼里,此刻沉淀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极深的……怜惜。
“嗯。”他应道,声音放缓,“想喝酒了?还是……有事?”
凤筱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她的目光越过火独明,望向桃林深处那似乎没有尽头的花雨,又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得不存在的地方。
然后,她重新看向火独明,深渊般的眸子里,依旧没有波澜,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能不能教教我……往生咒?”
火独明怔住了。
执壶的手悬在半空,酒液从壶口滴落,在石桌上溅开一小朵湿润的桃花。
他脸上的慵懒与倦色瞬间褪去,桃花眼中闪过愕然、不解,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锐利审视。
往生咒?
那是佛门超度亡魂、助其解脱轮回之苦的慈悲法咒。非佛门真传或大德高僧,难以领悟其精髓,更别说施展。凤筱身负杀神与魔神之力,走的从来是霸道绝伦、斩灭一切的路子,与这种需要极致悲悯、清净心境的佛门咒法,可谓南辕北辙。
她为何突然想学这个?
是为了超度谁?
虞衡兮?唐姝蓉?百里世家?卿尘烟?还是……她自己那正在被吞噬的“人性”?
无数念头在火独明心中飞速闪过。他看着凤筱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情绪,一丝动机,哪怕是伪装的也好。
但他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连“想要学习”这个念头本身都容纳不了的……虚无。
然而,就在这片虚无之中,火独明却仿佛“听”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被那深渊般的力量彻底掩盖的……“弦”的颤动。
那根“弦”,连接着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被他从尸山血海中捡回来、浑身是伤、眼神却倔得像头小狼崽的女孩。
那个会因为他随手编的一个花环而偷偷抿嘴笑的女孩。
那个闯了祸被他罚去思过崖,却偷偷烤了红薯等他的女孩。
那个……还拥有着完整喜怒哀乐、会叫他“老爹”、会跟他顶嘴、会鲜活地存在于这世间的……小羡曈。
即便那根弦如今细如发丝,几乎绷断,被无尽黑暗与混沌缠绕。
但它,还在。
火独明眼中的锐利审视渐渐淡去,重新被那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覆盖。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没有劝诫。
他只是放下了酒壶,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石桌,深深地看着凤筱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片深渊,看到那个被埋藏起来的、真正的她。
然后,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不再有往日的戏谑与疏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
他声音清晰,斩钉截铁。
“你肯学,我教便是了。”
仿佛她要学的不是什么高深莫测、与她力量本质相悖的佛门往生咒,而只是孩童时期,他教她辨认的第一株草药,写下的第一个字。
不问缘由。
不计代价。
只因她想学。
只因他是她的师傅。
……
桃林寂寂,花雨潇潇。
石桌两侧,绯衣的师傅与月白衣裙的徒儿相对而坐。
一人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温柔与决意。
一人眸中是吞噬万物的黑暗与……一丝极其渺茫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寻。
往生咒的经文,即将在这片心象的桃花雨中,被轻声念诵。
不为超度亡魂。
或许,只为那黑暗中,最后一线挣扎的……“回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