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交界处的炽热与严寒,在此刻都仿佛静止了。
凤筱依旧站在那座白骨观礼台的边缘,月白深衣在永夜纪元的腥风中纹丝不动。深渊般的黑眸倒映着下方魔族永无休止的狂欢,也倒映着远方万里焦土上无声的死寂。
神王卿尘烟最后一点存在彻底消散的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极其微弱,却精准地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与魔气的屏障,被她“感知”到了。
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一种更本源层面的“知晓”。
玄天仪吊坠沉静地悬在她胸前,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内敛如渊,不再流转,仿佛与她一同化作了这残酷天地间一道静止的风景。
她极轻地眨了眨眼。
浓密如鸦羽的睫毛下,那片空洞的黑暗里,似乎有某个极其微小的点,极其短暂地……波动了一下。
像冰封深潭最底层,一粒被暗流裹挟的沙砾,无意识地震颤。
无人察觉。
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真正意识到。
只是,当那点关于“又一个熟悉存在彻底消失”的“知晓”沉入她意识那片绝对的“无”之中时,一句极其平淡、近乎自语的话,从她颜色浅淡的唇间飘出:
“老爹?又走了一个。”
声音很轻,没有悲伤,没有感慨,甚至没有疑问。就像陈述“今日无雨”般自然。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肩头那片虚空之中,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纯白色的荧光,如同从绝对零度中艰难复燃的火星,极其突兀地、挣扎着亮了起来!
是小纤!
那只早已融入她周身黑暗、仿佛已不复存在的荧光水母,此刻竟强行显现出一点微渺的形态!不再是完整的伞盖与触须,更像是一团极力想要凝聚、却不断涣散溃败的白色光雾,在凤筱肩头明灭不定,闪烁的频率快得惊人,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又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凤筱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肩头那团挣扎的纯白光雾上。
她看了很久。
深渊般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她缓缓抬起手,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团光雾。
没有实感。
只有一丝微弱到近乎幻觉的、冰凉的反馈。
如同触摸雪花,瞬间便会融化。
就在她的指尖与光雾接触的刹那——
她脑海中,那片绝对“无”的、冰冷死寂的意识之海深处,一个被遗忘在万丈坚冰之下的、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声音,如同深海中浮起的气泡,悄然破裂:
“……好想回去……”
回去?
回哪里去?
神界?千机谷?还是……更久远的、连她自己都早已模糊的……“家”?
不知道。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逝,甚至微弱到无法在她的意识中留下任何涟漪,便重新沉入冰冷的深渊,了无痕迹。
只有小纤那团纯白光雾,在她指尖离开后,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彻底溃散、暗淡下去,重新隐没于她周身的黑暗里,再无踪影。
凤筱收回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魔族的庆典,投向更远的、被苦难浸透的河山。
站了不知多久。
直到永夜的天际,连那层不变的污浊魔云都似乎更加沉暗了几分。
她终于动了。
不是飞向魔族狂欢之处,也不是去往任何一片焦土。
她转过身,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原地。
……
眼前并非真实的空间,而是一片存在于记忆、执念与某种至高法力共同维系的心象风景。
漫天飞舞的不是雪花,而是永不凋零的、灼灼盛开的桃花瓣。脚下是松软的、铺满落英的泥土,远处有潺潺流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桃花香与淡淡的酒气。
桃林深处,一株最为古老虬结的桃树下,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火独明正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
他没有撑那把标志性的天蓝色桃花伞。一袭绯衣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微敞,露出清瘦的锁骨。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与背后,几缕碎发拂过俊美却难掩倦色的脸庞。他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只白瓷酒壶,两只酒杯。他正执壶,将澄澈的、泛着桃粉色光晕的酒液,缓缓注入其中一只空杯。
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这世间隔了一层琉璃般的疏离感。
这里是他以本命神通“醉春风”结合自身心念所化的“桃源境”,一处只存在于虚实之间、用于短暂休憩或逃避现实的所在。也是凤筱少数几个能凭自身力量或特殊联系“找到”的地方。
凤筱的身影,自纷扬的桃花雨中缓缓凝实,出现在石桌旁。
火独明斟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只是将那只注满的酒杯,轻轻推到她面前。
“坐。”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桃林夜风般的微醺。
凤筱依言坐下。她看着杯中晃动的桃色酒液,没有碰。目光抬起,落在火独明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