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
卓玄道问:“你笑什么?用这种办法拖延时间毫无意义。如果你不自杀,那我就只好自己动手了。”
我说:“你当年被师傅追杀,从金城一路逃到川中,又从川中逃到藏边,隐姓埋名,便如阴沟里的老鼠般终日惶惶不安,如今师傅去世,你倒敢出来对我们这些后辈嚣张了。只可惜啊,你也就对我抖抖威风,却是连正面面对陆尘音的勇气都没有。在格色寺如果你敢于出手,配合加央扎西,谁能笑到最后还真不好说。那么好的机会,你却夹着尾巴连头脸都不敢露出来。啊,说你是阴沟里的老鼠,实在是有些侮辱老鼠了。老鼠至少还敢冒险出来偷东西吃,你却连偷都不敢偷,只敢躲在阴沟里发狠。修行上百年有什么用?斗不过黄玄然也就算了,连她年幼的弟子也不敢斗上一斗,发那么大狠,也只敢暗地里设陷阱使阴招。什么高天观嫡传,什么地仙府九元真人,我呸,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无胆鼠辈!你这上百年的修行,都修到狗身上了。”
卓玄道突然笑了起来,笑容异常阴冷。
“你想激怒我,让我出手杀了你,直接连你的魂魄都打碎,让你魂飞魄散,痛快地了结?真是自作聪明啊!
原本我是真想给你个痛快,然后再收拿你的魂魄去做诱饵,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你死。我会把你活着压入赞垛。
你有天人之衰气相,说明寿限将尽。可你既然是姓黄的徒弟,不太可能是身体有缺陷导致短命,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你被人劫了寿,没能讨回来,马上就要寿尽而亡!
你见过劫寿之人寿尽时的死相吗?
我见过!
本来是几十年逐渐衰老的过程被缩到短短十几天里,百衰齐至,其间痛苦,不亚于酷刑折磨。而赞垛可以无限放大这个过程中的痛苦。然后等你彻底死了,魂魄被镇压在赞垛里,就会不断重复这个死亡过程的痛苦!
就好像冯雅洁一样,不断重复着当年被杀时的痛苦,永无止境!
呵呵。你知道吗?当年加央扎西杀冯雅洁的时候,就想直接把她打到魂飞魄散,是我劝他不要这样做,指导他建起赞垛镇压冯雅洁的魂魄,这样才能利用冯雅洁的痛苦来折磨姓黄的。
如今已经四十多年了,她依旧还在格色寺地下的赞垛中承受无尽痛苦。我每年都会去看她,那也是我每年最开心的时候,不仅仅是因为看到她的魂魄受苦很开心,更是因为看到姓黄的难过很开心。
姓黄的知道冯雅洁的魂魄被镇压受苦,可却没有办法解救。为了这事,她每年都会在冯雅洁死亡前后抽出时间跑到这边来探查冯雅洁魂魄被镇压的位置。
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找不到!因为我这赞垛所有的设计都是针对高天观的法术神通。只要有我在,她就算是把整个丹措州都翻过来犁一遍,也别想找到冯雅洁被镇压的具体位置。
每年我看着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围着格色寺废墟乱转都觉得开心得不得了!人人都说她是在世神仙,那我就是唯一能克她这个在世神仙的魔神!
而现在,姓黄的死了,我又可以接着看她的徒弟受同样的折磨了。
我不会去立刻去杀陆尘音,我要好好看几年她像姓黄的一样痛苦不堪,等到她受尽内心折磨,再拿你和冯雅洁当诱饵,把她也引过来杀掉。到时候,你们三个在一起,高天观的嫡传法脉就全齐了。全部在格色寺地下的赞垛里,永世不得解脱。”
我的脸色大变,显出异常恐惧不安,摸出一柄短剑,对准了自己的胸口,道:“我绝不会让你得逞。斗不过你,逃不掉,我还可以杀了自己,毁了自己的魂魄!”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刺下短剑。
可是这一剑,却没能刺入胸口。
甚至连衣服都没能刺破。
我惊慌地拼命下按短剑,可那剑却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
“别白废力气了。”卓玄道沉声说,“你以为我跟你讲这么多话是闲得无聊吗?只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我身上焚了特制的迷香,无色无闻,却可以因为不是法术而绕过护身法,对你这样的修行之人直接生效!你没有觉出异样,可实际上已经中招,使不出一点力气,所以你现在想自杀都自杀不成了!想逃跑也逃不掉了,不信你可以往前迈一步试试。”
我满脸惊慌,连忙抬脚迈腿,想要往前走一步。
可是腿却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根本支撑不了我的身体。
我当即摔了个结结实实,扑倒在结冰的水坑里,连挣扎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拼尽全力也只能昂起脖子,避免自己被水坑里的水呛死!
卓玄道大笑着,缓步走上前,抓着我的头发,把我从水坑里揪起来,道:“怎么样,迷香的滋味如何?”
我有气无力地说:“你是高天观的嫡传,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江湖下三滥手段来对付晚辈弟子,就不怕传出去脸面无存?”
卓玄道说:“管他什么手段,好用就行。”
我说:“你杀我了吧,看在大家都是高天观门下的份儿上。”
卓玄道说:“机会之前已经给你了,可惜你自己放弃了,现在想死也没那么容易了!”
我挣扎着大骂,诅咒他日后受尽同样的痛苦煎熬。
卓玄道根本不理会儿,招手叫了两个人过来,把我从地上架起来,半拖着一路离开山区,径直返回格色寺。
路程时间显然做了算计。
当抵达格色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卓玄道带着一众手下拖着我,悄然从格色寺后门潜入,先到大殿广场,仰头看着星空,掐指算了片刻,方才向广场东北方向前行。行至一处偏殿,稍停片刻,重新掐算,再换方向,如此连续变换五次,方才最终来到一处经堂。
在他的指使下,几个手下将经堂东南角的地面刨开一块,露出一个嵌在泥土中的石板,推开之后是一条往下走的窄梯。梯子很陡,每一级都只有半只脚掌宽,石面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空气又湿又冷,带着霉味和粪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梯子走到底,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凿着一个浅坑,坑里放着酥油灯。灯芯很细,火苗很小,发出的光勉强能照亮脚下三尺远。甬道长约百余米,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是一间极宽敞的大厅。大厅的正中有一个大坑,坑沿上用生铁铸了一圈栏杆。铁栏杆上挂满了经幡,幡布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湿气泡得发霉发黑,但上面用金汁写的咒文还在,在酥油灯的微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坑里的水是黑的,黏稠得像油,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偶尔有气泡从底下翻上来,带着一股腐臭。坑底的淤泥里露出一截一截的铁链,链子锈得极厉害。四周的石壁上挂着许多镣铐,高度都不同,有的齐腰,有的齐膝,有的只高出地面半尺,铁扣的尺寸也大小不一。
有些镣铐旁边还挂着铁钩和铁梳,钩齿上黏着早已干涸发黑的组织。靠西面那堵墙根下摆着一排铁笼,笼子极矮,里面的人是站不直的,只能蜷在里面。笼门都开着,笼底积着一层黑泥。穿过大厅再往深处走,有一个独立的石室,石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有一张石台,石台上凿着血槽,血槽一直通到墙角的水沟里。石台旁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法器,嘎巴拉碗、人骨笛、腿骨号,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骨制工具。
越过石室,进入最深处,大厅在这里收窄成一个天然的溶洞,溶洞入口处立着两尊石雕的护法神像,面目狰狞。穿过护法神像,溶洞内部比外面更黑,脚下踩着碎骨和不知名的软烂之物,头顶的钟乳石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落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溶洞正中央是一座台子,台上立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笼子从上到下缠满了铁链,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笼底是一个深坑,坑里翻涌着浓稠的黑雾,黑雾中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形态还在。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老式的军装,军帽戴得端端正正,双手交握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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