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云抬起眼。
罗伽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含着一丝笑:“他也有。谋逆造反这种事,谁不怕?可他做了。因为他算明白了——不做,早晚被新军蚕食干净;做了,兴许还有一条活路。爷和他们,没什么分别。”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爷想往上走,就绕不开这一关。麦将军在头里坐着,爷就永远是假子,不是真将军。这事儿不赖爷心狠,是位子只有一个,坐的人太多。”
魏宗云喉结滚了滚。
罗伽看他不说话,又道:“至于赵把总……”
她轻轻叹了口气。
“爷放心不下她,这是爷重情义。可赵把总不是小孩子,她手里有刀,胯下有马,身边有十几个弟兄。她是麦将军的义女,是正经的朝廷把总,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爷替她担心,她未必需要。何况——”
罗伽话锋一转:“关外八姓要的是麦将军,不是赵把总。他们犯不上跟一个女人过不去。若真到了那一步——爷今日坐在这里想破脑袋,也帮不了她。倒不如……”
她看着魏宗云的眼睛:“把该做的事做好。”
魏宗云眉头微动:“该做的事?”
“爷心里清楚。”罗伽微微一笑,“关外八姓若真动了,新军群龙无首,谁能镇得住场面?麦将军在宴上,季千户也在宴上,赵把总也在宴上。惊霆营的将官,一下子空了大半……”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在魏宗云手心里画了个圈。
“爷要是不想当这个出头的人,那就安安稳稳坐着,等事情过了,麦将军回来,还是旗总,还是三年不得升迁。等哪天佟家再来一回,再来一回,再来一回……爷就永远是个旗总。可爷要是想当这个出头的人……”
她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一步,盈盈一拜。
“那爷就该想想,怎么在乱起来的时候,让该活的人活,该赢的仗赢。至于旁的——想太多,反倒误事。”
魏宗云盯着她看了很久。
罗伽垂着眼,姿态恭顺,像一株安安静静开在墙角的花。
可他知道,这株花有毒。
但她说得对。
想太多,反倒误事。
魏宗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喉。
心情平复了许多。
正在这心情转好的时候,隔壁“咣呲”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魏宗云皱眉,正要问。
罗伽抢先开了口:“一定是高奇兰那傻丫头又打坏东西了。”
魏宗云这才记起来。
自己还挟持了一名人质。
那寻经者逆党头领、掌经使高向岳的女儿。
高向岳乃是闻名遐迩的江湖豪杰,可惜生了一对儿女都不中用。
儿子高奇英被镇抚司抓去邀功,闺女高奇兰是个傻子。
但偏偏这对儿女都是天赋异禀的“冥魂众”,先天免疫业石毒性。
因此魏宗云才捉了高奇兰带在身边,打算待价而沽。
眼下辽阳可能出现动荡,这傻丫头要是出个三长两短,那自己可就少了一枚能跟朝廷讨要好处的筹码了。
想到这里,魏宗云起身去了高奇兰的房间。
推门进去,就看见这又脏又笨的柴火妞,含着手指头站在桌边,对着满地的碎瓷片发愣。
一双眼跟犯了错似的不敢看魏宗云和罗伽,嘴巴抿得紧紧的,活像一只偷吃了东西被逮住的猫。
魏宗云今日要图谋大事,心情不像平日那般烦躁。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一眼高奇兰,随口说:“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高奇兰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傻呵呵地笑起来。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她跟着学了两句,拍着手笑。
魏宗云没理她,转头看向罗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