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上?”郝永威没睁眼,“从松江到广州,走陆路得两个月。还要过各种关隘,查身份的,验路引的,你过得去?”
步凡不说话了。
船在海上走了十几天。
终于在一个傍晚抵达了广州。
码头上倒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得像白天。
来世亨第一个下船,站在码头上四处打量。
李焱和步凡扶着家眷,一个个从船上下来。
女人们脸色蜡黄,孩子们无精打采,一家人都被晕船折腾得够呛。
“先找客栈安顿下来。”来世亨说,“明天再找落脚的地方。”
郝永威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李焱和步凡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他问。
李焱看了步凡一眼,又看向来世亨,欲言又止。
来世亨折扇一合:“有话直说。”
李焱犹豫了一下:“来先生,有件事……”
“说。”
“那天晚上,”李焱压低声音,“码头边上那个刀客,他说的话,我们听见了。”
郝永威一愣。
李焱继续说:“他说‘你是李知涯的人’。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们是南洋兵马司的人。”
来世亨没说话,看着他。
李焱深吸一口气:“来先生,我知道你们是想救我们。我也知道,跟寻经者扯上关系的人,早晚会被朝廷秋后算账。就像你说的,总堂主不会认错,最后只能是我们背锅。”
他顿了顿:“可来先生,下南洋去岷埠……”
“怎么?”来世亨问。
李焱苦笑着说出疑虑。
毕竟在苏州万羽堂时,他们跟朝廷的关系顶多是个“非暴力不合作”的关系。
容留寻经者成员,也可以推说是当初“众人举手表决”定的。
可要是下南洋去岷埠,那就真成逆乱分子了!
步凡在旁边点头:“姐夫说得对。这一去,就回不了头了。”
来世亨摇开折扇,慢慢扇着。
郝永威在旁边听着,越听越火大。
“你们两个……”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开始了?”
李焱看着他。
郝永威指着李焱:“当初在苏州,你们就犹豫。犹豫了三天,差点让元九良堵住。现在到了广州,又犹豫?”
他转向步凡:“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说走就走,绝不反悔?结果呢?你姐夫一句话,你又跟着犹豫?”
步凡涨红了脸:“我不是——”
“不是什么?”郝永威打断他,“你知道广州是谁坐镇吗?两广水师总兵封通海!”
他指着码头上远处巡逻的兵丁:“看见那些人了没有?那是水师的巡卒!封通海是什么人?八府新军武官之首!他要是听到风声,知道咱们是从苏州逃出来的反贼,你猜他会不会派兵来抓?”
李焱脸色变了。
郝永威继续说:“苏州府的人不怎么搭理朝廷,所以咱们能逃出来。可两广水师是什么?正牌官军!封通海去年四月在海上打败过李将军的舰队,南洋众将提起他都心里发怵。你当他是吃素的?”
来世亨在旁边摇着折扇,慢悠悠开口:“永威说得对。封通海此人,才干过人,指挥能力极强。他要是知道咱们在这儿,别说你们十几口人,就是再来一百个,也走不脱。”
李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步凡低着头,也不说话了。
来世亨叹了口气:“李兄,步老弟,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踏实。可你们想想,留在广州,就安全了?”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寻经者的事,早晚会翻出来。到时候朝廷追究起来,别说你们,就是整个万羽堂都得跟着倒霉。你们现在往岷埠走,好歹有条活路。”
李焱沉默了很久。
步凡也沉默着。
远处,码头的灯火在水面上晃荡,水波一层层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