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他记忆里温暖笑着的妹妹。屏幕里的林雪,穿着死前那套职业装,站在一个纯白、空旷、没有边界的虚拟空间里。她的脸很干净,没有血,但眼神是空的,深不见底的空,像两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屏幕外的林劫。
“哥。”屏幕里的林雪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电子合成音,“你看到他们了吗?”
林劫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们都死了。”林雪继续说,歪了歪头,动作有些机械,“因为你要救我。”
“不……雪儿,不是……”林劫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为什么?”林雪问,眼神依旧空洞,“你把我留在这里,”她指了指周围无垠的白色,“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然后把外面,变成了地狱。”
她向前走了一步,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你说要救我,哥。可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我死掉,反而更好。至少,我不会看到你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林劫想问她,却问不出口。他看着屏幕里妹妹空洞的眼睛,那里面倒映出自己此刻的样子——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像个吓坏了的孩子。不,像个……被自己的罪孽追得无处可逃的鬼魂。
“你赢了,哥。”林雪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弄,“你证明了系统会崩溃,证明了‘宗师’不是神。你用那么多人的命,证明了这件事。现在,你满意了吗?”
满意?林劫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想要大笑的冲动,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赢了?他赢来了什么?一片废墟,无数亡魂,还有一个在数字地狱里质问他为何不让自己安息的妹妹。
“我……我不是为了赢……”他哽咽着。
“那你是为了什么?”林雪追问,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某种非人的穿透力,“为了你那可笑的复仇?为了你那自以为是的‘救赎’?还是仅仅因为,你无法接受我的离开,所以要拉上整个世界陪葬?!”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却又无边无际的)噩梦中炸响。
拉上整个世界陪葬。
这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刀子,轮番捅进林劫的心脏,然后狠狠搅动。他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理由,在这八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自私。
是啊,追根究底,是不是就是这样?无法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于是将这份痛苦放大,投射到整个世界,用整个世界的混乱和死亡,来为自己的痛苦殉葬?
“不……不是的……”他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用生理的疼痛来对抗这精神上的凌迟。
屏幕里的林雪,不再说话。她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崩溃。那目光,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周围的哭声,张工、马雄、沈易的声音,还有屏幕上那些灾难的画面,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屏幕里林雪那双冰冷的、审判的眼睛,和他自己无处遁形的、肮脏的灵魂。
黑暗重新涌上来,这次是从内部,从他的五脏六腑,从他的骨髓深处涌出来。要把他吞没,把他溶解,把他从这个由他自己制造的、无穷无尽的噩梦中彻底抹去。
这样也好……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虚无的黑暗时——
“林哥!”
一声真实的、急切的呼喊,像一根从现实世界抛下的绳索,猛地拽了他一下。
林劫浑身一颤,那溺毙般的感觉瞬间消退了些许。
“林哥!醒醒!你做噩梦了!”
是沈易的声音。但不是噩梦里那个冰冷的、逻辑的沈易。是真实的,带着关切和焦急的,活着的沈易的声音。
林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睁开了真实的双眼。
没有无尽的走廊,没有渗血的门,没有屏幕。只有锈带安全屋里熟悉的天花板,布满污渍和裂纹。空气里是灰尘和机油的味道,没有血腥,没有消毒水。
他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喉咙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很用力。他转过头,看到沈易蹲在床边,脸上还带着伤,但眼神是活的,充满担忧。
“林哥,你刚才……叫得很吓人。”沈易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之前受伤还没好利索。
林劫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噩梦里用逻辑审判他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地担心着自己。巨大的荒谬感和虚脱感同时袭来,他猛地坐起,趴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噩梦的余威还在每一根神经里窜动。妹妹空洞的眼睛,张工破碎的脸,马雄焦黑的残躯,还有那句“拉上整个世界陪葬”……像烙印,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沈易默默递过来一个水壶。林劫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灌了几口,冰冷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距离黎明,似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噩梦暂时醒了。
但林劫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在心底滋生,就再也无法真正醒来。他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敲出“崩坏”代码的手。
也许,沈易在噩梦里的审判,并不完全是错的。
也许,他真的已经,走在了一条连自己都无法回头审视的路上。
而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究竟是弑神的荣光,还是更深、更黑暗的……地狱?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噩梦的画面并未远离,它们潜伏在意识的边缘,伺机而动。
这一夜,还很长。而比黑夜更长的,是醒来后,必须继续面对的,鲜血淋漓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