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青岛(2 / 2)

“想过的。”他说,“以前想过退伍,回青岛,找个工作,陪我妈。但我妈不让我退。她说你在部队干得好好的,退了干什么?你秦阿姨费了那么大劲搞出来的东西,你不在上面守着,谁守?”

秦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李海洋抬起头,看着秦念。

“秦阿姨,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就是个普通的水兵。但我跟我妈说,您放心,0945的事我不懂,那是秦阿姨她们那些科学家的事。但0945装到我们艇上之后的事,是我的事。从它上艇的那一天起,它的状态就归我管了。”

秦念放下茶杯,靠在了椅背上。

老徐端着菜上来了。辣炒蛤蜊冒着热气,辣椒和蒜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清蒸黄花鱼的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热油,鱼皮微微皱起,露出底下白嫩的鱼肉。白灼虾的虾壳红亮,蘸料是姜醋汁,酸味和鲜味交织在一起。

两个人开始吃饭,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秦念吃得很慢,每一样菜都尝了几口,但没有吃太多。李海洋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偶尔他会抬起头,看一眼秦念,确认她还在吃,然后继续低头对付碗里的食物。

吃到一半的时候,秦念忽然问了一句:“你妈妈身体怎么样?”

李海洋放下筷子,咽下了嘴里的食物。“还行。老毛病,高血压,一直吃着药。我年前回去看了她,精神挺好,还给我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吃了两大盘。”

“那就好。”

“秦阿姨,您家里人……过年不陪您吗?”

秦念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家里人。”

李海洋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觉得任何话都不合适。秦念知道他在想什么,摆了摆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父母都去世了。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所以我说的‘没有家里人’,就是字面意思。”

老徐家海鲜的小店里,背景音是收音机里的春节歌曲和厨房里的炒菜声。这些声音把秦念的话包裹起来,让它听起来不那么沉重,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

李海洋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盘已经快要空了的辣炒蛤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硬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秦阿姨,您不嫌弃的话,以后过年就来青岛。我让我妈给您包饺子。”

秦念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温暖,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好。”她说。

吃完饭,李海洋执意要结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十元纸币,和几张十元、二十元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数给老徐。老徐推辞了一下,李海洋坚持要给。最后老徐收了成本价,找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秦念看着李海洋数钱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他的津贴不高,这顿饭花了他不少。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心疼的表情,反而有一种满足感——像是完成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情。

走出老徐家海鲜,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挂小鞭炮的引信,然后捂着耳朵飞快地跑开。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秦念站在巷口,看着那个小男孩捂着耳朵、咧着嘴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就是她做这一切的意义。

不是为了数据,不是为了指标,不是为了任何写在纸面上的东西。

是为了这个小男孩能在过年的时候,无忧无虑地放一挂鞭炮。

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每一条巷子里,都能有这样的笑声。

李海洋站在她旁边,没有催促,没有打扰。他知道秦念在看什么,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需要问,因为他想的,和她想的,是一样的。

“李海洋。”

“在。”

“明年过年,我还来。”

李海洋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秦阿姨,明年我让我妈包两种馅——白菜猪肉的,和韭菜鸡蛋的。您都尝尝。”

秦念点了点头,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李海洋跟在她的左后方,保持着那个他一直保持着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巷子很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海的咸味和年的烟火气。秦念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李海洋走在后面,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站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了那挂鞭炮残留的红色纸屑,走过了老徐家海鲜门口那盏坏了一角的灯箱,走过了贴着红对联的石头房子,走过了青岛这个有些冷、但很温暖的大年三十。

路的尽头,是小赵的车。

秦念弯腰坐进车里,摇下车窗,看着李海洋站在巷口的身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海风吹得笔直的小白杨。

“回去吧。”秦念说。

“秦阿姨,明年见。”

“明年见。”

车窗摇了上去,车子缓缓驶出巷口。秦念从后视镜里看到李海洋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座雕塑。

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巷口的转角处。

秦念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青岛,夕阳正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和大年三十的青岛的烟火气、辣炒蛤蜊的滋味、以及李海洋那句“明年见”一起,被她存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那个抽屉。

那个装着她大半辈子的抽屉。

又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