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青岛(1 / 2)

腊月二十八的青岛,海风里带着一股又咸又冷的味道。

秦念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没什么区别。没有人知道她是0945工程的总师,没有人知道她手里握着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国防机密之一。她就是一个来海边过年的老人。

老韩提前安排好了车。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司机举着一块写着她名字的牌子站在到达口,看到秦念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秦老师,我是基地派来接您的。您叫我小赵就行。”

秦念点了点头,跟着小赵走向停车场。车是一辆普通的民用SUV,没有军牌,没有任何特殊标识。这是秦念特意要求的——她不想在休假的时候还被当成什么大人物。小赵把秦念的帆布包放进后备箱,打开后座的车门,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利索。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城市的主干道。腊月二十八的青岛,街上到处是采办年货的人,车流很慢,红色的灯笼和金色的福字挂满了街边的店铺。秦念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在北京待了大半辈子,每年过年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试验现场,从来没有像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城市过年前的样子。

“秦老师,您是先回酒店还是先吃饭?”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秦念。

“先去海边。”

小赵没有多问,打了一把方向,朝海岸线开去。

海边的风比市区大了很多。秦念下了车,站在滨海步道上,面朝大海。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航标灯微弱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海浪的声音很大,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堤岸,节奏沉稳而有力。那个声音让秦念想起了潜艇——不是在码头停靠时的潜艇,而是在水下巡航时的潜艇。在指挥舱里听到的海水流动声,和这个海浪声有着同样的频率、同样的节奏。

她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没有说话,没有动。小赵站在车旁边等着,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挡风,也是一动不动。

回到车里,秦念的脸上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笑容,不是泪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淀下来的平静。

“小赵,麻烦你找个吃海鲜的地方。要小馆子,不要大饭店。”

小赵想了想,发动了车子。

小馆子叫“老徐家海鲜”,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灯箱坏了一个角,但里面热气腾腾,坐满了人。小赵提前打过招呼,老板留了一张靠墙的小桌。老板姓徐,五十出头,脸色黑红,手上全是剥海鲜留下的伤痕和老茧。他端着一大盘辣炒蛤蜊放到桌上,看了看秦念,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您就是秦老师?”

秦念看了小赵一眼。小赵赶紧解释:“我只说了有位长辈要来青岛过年,没说别的。”

老板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说:“秦老师,您放心,我不打听。我就是想说,这盘蛤蜊我请了。您远道而来,青岛人待客,没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

秦念看着那盘满满当当的辣炒蛤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老徐。”

老徐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后厨。

秦念夹起一只蛤蜊,慢慢地剥开壳。蛤蜊肉很鲜,辣椒和蒜蓉的味道恰到好处,和她想象中李海洋描述的那个味道很像。她想,李海洋说过的,他妈妈做的辣炒蛤蜊最好吃。不知道他妈妈的做的,和这个比,哪个更好吃。

吃完晚饭,秦念没有急着回酒店。她让小赵把车停在路边,自己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石头房子,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能听到电视里的春节晚会彩排声和孩子笑闹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炸鱼的香味和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青岛市区的鞭炮还没有完全禁放,过年的时候还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

秦念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寒假回家过年,也是这样走在老家的巷子里。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毕业后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工程师,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地过一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走上这样一条路——一条看不见终点、但必须一直走下去的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秦念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秦阿姨,听说您来青岛了。我申请了外出,明天上午到市区。能请您吃顿饭吗?”

号码是李海洋的。秦念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不知道李海洋是怎么知道她来青岛的——也许是老韩告诉他的,也许是别的渠道。但她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秦念回复了短信:“好。明天中午,老徐家海鲜。你请客。”

大年三十的中午,秦念提前到了老徐家海鲜。

她坐在昨天那张靠墙的小桌旁,点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老徐在后厨忙着备菜,隔着一道布帘子能听到砰砰砰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店里的客人比昨天少了很多——大多数人都回家吃年夜饭了,只有少数几个看起来像外地人的散客。

十一点四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李海洋走了进来。

他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皮肤还是那样黝黑,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年前结实了不少。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秦念身上,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秦阿姨。”

秦念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坐吧。你瘦了。”

“没有,我重了五斤。”李海洋在对面坐下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秦阿姨,您……您怎么也瘦了?”

秦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说要请客,你点菜。”

李海洋接过菜单,翻了翻,又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掀起布帘朝里面喊了一声:“徐叔!”

老徐的脑袋从后厨探了出来,看到李海洋,眼睛一下子亮了:“海洋!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到的。徐叔,辣炒蛤蜊来一大盘,再加个清蒸黄花鱼,白灼虾,海蛎子豆腐汤。就这些,多了吃不了。”

“好嘞!”老徐缩回头去,厨房里又响起了忙碌的声响。

李海洋坐回位置上,给秦念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想了想,又放下了。

“秦阿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声音有些低,“您来看海,我特别高兴。真的。”

秦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李海洋,你在潜艇上待了多久了?”

“八年了。到今年八月,就整八年。”

“八年。想没想过以后?”

李海洋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