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梧疏忽然开口。
“若他不接呢?”
顾铭看向她。
“那便是自绝于朝廷。陛下仁至义尽,天下人皆见。日后平定江南,杀他,也无损陛下仁德之名。”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赵梁在殿中踱步。
他走到舆图前,盯着江南那片密密麻麻的府县标记,看了很久。
终于,他转身。
“顾卿。”
声音有些哑。
“你这法子,需要多长时间?”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顾铭回答。
“江南士族虽富,但家业越大,牵绊越多。断了他们的财路,分化他们的同盟,再以利诱之,以威压之。半年之内,必有分晓。”
赵梧疏看向顾铭,开口问道:
“具体展开说说。”
顾铭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运河的脉络缓缓划过。
他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平稳而清晰。
“江南之富,首在漕运与盐茶丝帛。”
“这几样,皆被士族把持百年。他们借此敛财,蓄养私兵,结交官员,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赵梁凝神听着。
赵梧疏靠在椅背上,苍白的脸上神色专注。
“朝廷若要收归官营,他们必拼死反抗。”顾铭继续道,“但若换一种法子——特许专营呢?”
“特许专营?”赵梁重复这四个字。
“正是。”
顾铭转过身。
“盐铁茶丝,这些行业利大,但本钱也大。寻常商贾做不起,唯有士族能经营。朝廷可颁下法令,将这些行业定为特许专营,非持朝廷牌照者不得涉足。”
他顿了顿。
“牌照有限,先到先得。愿归附朝廷、拥护新政的士族,可得牌照,继续经营,甚至扩大经营。顽抗不从者,一律封禁。”
赵梧疏眼中光芒微闪。
“他们不会轻易就范。”
“自然不会。”
顾铭点头。
“所以要先断其根基。”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粮草。”
“赵柏起兵,靠的是江南粮仓。士族拥戴他,也是因为能从粮草中牟利。若朝廷能切断这条利路,他们的根基便动摇了一半。”
赵梁皱眉。
“如何切断?江南粮仓,大半在士族手中。”
“买。”
顾铭放下笔。
“朝廷出钱,高价收粮。江南粮商逐利,见利必趋。朝廷给出的价钱若比赵柏高,粮商自然会将粮食卖给朝廷。”
“可国库空虚……”赵梁面露难色。
“不必动用国库。”
顾铭看向赵梧疏。
“长公主可还记得,臣之前提过的‘合作社’?”
赵梧疏一怔。
随即恍然。
“你是说,用合作社的盈余?”
“正是。”
顾铭解释道。
“蜂窝煤之利,日进斗金。这几个月下来,合作社积攒的盈余已是一笔巨款。用这笔钱,足够在江南收粮。”
“且收粮不必真运回京城。可在江南各地设仓储存,就地招募流民编练新军。粮草在手,新军在手,江南士族便不敢妄动。”
赵梁听得眼睛渐亮。
“那……盐茶丝帛呢?”
“同理。”
顾铭继续道。
“朝廷可设‘江南商务司’,专管特许牌照发放。愿归附者,不仅可得牌照,更可入股商务司,年年分红。”
“如此一来,他们从朝廷手中得的利,远比跟着赵柏冒险来得稳妥丰厚。人心逐利,有几个会放着真金白银不要,去跟赵柏赌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
赵梧疏缓缓点头。
她看向顾铭,目光里带着审视。
“此法甚妙。但魏崇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顾铭沉默片刻。
“魏崇是聪明人。”
他抬起头。
“聪明人最懂得权衡利弊。如今陛下已登基,名分大义俱在。赵柏割据一方,看似势大,实则无根之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