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公园的草木香,何凯默默陪着杨国栋走出林荫道。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黑色轿车,引擎平稳启动,一路朝着农贸集团总部疾驰而去。
顶楼办公室。
整面落地玻璃窗横贯墙面,将省城的繁华天际线尽收眼底,远处云阳山笼罩在薄暮薄雾里,影影绰绰,透着几分沉稳的肃穆。
杨国栋褪去身上的运动服,换上一件深墨色立领夹克,身形愈发挺拔。
他缓步走到实木茶桌前落座,抬眼朝何凯勾了勾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和力。
“过来,坐!”
何凯依言走到对面,腰背绷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没有半分逾矩。
杨国栋拿起紫砂茶壶,指尖摩挲着壶身的纹路,动作不急不缓。
洗茶、醒茶、冲泡、斟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泡茶,而是在打磨什么艺术品.
何凯见状,连忙起身,先给杨国栋面前的茶碗斟满茶汤,再小心翼翼给自己倒上半盏,动作恭敬又妥帖。
杨国栋端起茶碗,凑到鼻尖轻嗅,浅抿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
他抬眼,目光落在何凯脸上,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审视。
“何凯啊,听说你提了副县,现在也是实打实的领导干部了。”
何凯眉眼微垂,语气谦和,没有半分骄矜。
“是,杨董。担子重了,压力反倒更大了。”
杨国栋放下茶碗,身子往后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年轻人有压力,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这说明你心里有数,知道肩上扛的是责任,不是那种眼高手低、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何凯郑重点头,顺势道出心底的困惑,语气坦诚。
“杨董,以前在纪委,只管一条线的事,给秦书记做秘书,工作更单一纯粹,现在主抓一个乡镇,管的是一整个面,柴米油盐、民生发展全要操心,随时都能遇上意想不到的糟心事。”
杨国栋又端起茶碗品了一口,连连颔首,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嗯,能看清差距,说明你在走心,梁书记把你放到基层,是用心良苦,磨的就是你的统筹本事。”
何凯沉默片刻,喉结微动,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症结。
“杨董,说实话,我一直改不了一个毛病,不会拒绝人,有时候明明不该答应,话到嘴边却咽不回去,总怕驳了别人的面子,得罪人。”
杨国栋端茶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何凯,语气冷了几分。
“怕得罪人?”
何凯连忙摇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怯懦。
“不是怕得罪人,是抹不开情面。人家张口求到跟前,我一口回绝,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像欠了什么似的。”
杨国栋重重放下茶碗,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严肃,字字掷地有声。
“何凯,记住,千万别做老好人,老好人看似周全,实则最伤自己,也最误事。”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何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拒绝,是为官者的必修课,该拒的绝不松口,该帮的全力以赴,这分寸因人而异,只能靠你自己悟。”
何凯身子坐得更直,眼神专注,频频点头,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我懂,杨董。我骨子里一直带着老好人思维,这几年一直在逼自己改,只是还没彻底根除。”
杨国栋神色稍缓,语气却愈发郑重,带着过来人的恳切。
“这种思维,大半基层干部都有,不是改不了,咱们干事业、做管理,讲究的是非黑即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他加重语气,毫不留情,“你现在坐在领导岗位上,要是还抱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心态,趁早别干了,干也是混日子、浪费粮食。”
这话听着刺耳,却字字戳心。
何凯心里透亮,这是杨国栋掏心窝子的真话,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点拨。
他声音诚恳,带着十足的敬意,“杨董,您说得对,我记下了。”
杨国栋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些许,眼神里多了几分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