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似乎早就悟透了这一层,而且他从始至终都在践行。不论是他以炼气小修士的身份面对结丹的自己,还是他驱策化神分身面对筑基修为的自己,亦或是他的化神本尊面对元婴期的自己——他对自己的称呼,永远是那一声“洛兄”,始终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敬重。
“立身为锚”——王也的锚点,始终定在那座破庙里,定在那个对他而言“初见”的雨夜。那时他是炼气小修士,自己是结丹前辈,他本该乖乖叫自己一声“前辈”。可自己让他喊“洛兄”,于是他这一辈子,便一直喊“洛兄”,无论自己日后是筑基还是元婴,无论自己姓杨还是化名姓洛。
杨云天此刻并非执着于一声称呼。称呼这种事,随心意即可,只是一个代号罢了。
他真正想通的是——自身的定位问题。
尤其是在这趟横跨时间长河的漫长旅程中,若没有一个清晰的定位、没有一个坚实的锚点,自己终将被时间冲散,迷失在无尽的长河里,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去往何方。
理清了这突然涌现的思绪,杨云天觉得像是打通了周身关窍,一通百通。
几处之前如死结般困扰他的问题,终于隐约现出了方向。原先他看前方的路,如隔着一层浓雾,只知有物,不识其形。如今,那雾虽未散尽,却已能看到前方的大致轮廓。他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了——剩下的,不过是再往前多走几步的事。
此刻凤皇体内的冥气,对凤皇本人乃至此界任何修士而言,都是近乎无解的难题。
那股源自司衡本源的冥气,精纯得不像此界之物,死死缠在凤皇的身体中,与其本身的妖气已纠缠不清,连涅盘真火都难以将其焚尽。
可对杨云天来说——棘手,仍是棘手,却并非毫无办法。
棘手在于,司衡如今已是化神大能,不再是之前那个被自己影响了道心的同辈。若在此刻遇上他,自己还真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前辈”才对。
而这,还仅仅是他派来的一尊可以随意舍弃的分身。若是与凤皇交手的乃是司衡本尊,恐怕凤皇就不是重伤沉睡这么简单了——能不能活着都难说。
办法倒也有一桩:自己将凤皇体内的冥气,一丝一缕地引入自己体内。即便凭他自身的修为无法彻底驱散这股冥气,他还有那“四无”压阵。
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这几件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存在,总该不会见死不救吧?——虽然这猜测没什么把握,但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五日、十日,一个月过去。杨云天就这样静坐在凤皇身前,一丝一缕地抽离她体内的冥气,不急不躁,如抽丝剥茧,如慢火熬药。
这其中的冥气,一部分被他自己吸收炼化,当做修炼的养料。
毕竟他同时兼修鬼道,《魂经》本就以幽冥之力为根基。更何况,这些出自司衡本源的冥气,比起冥界天地间飘散的寻常冥气,精纯了不知多少倍——就如同一界的天地灵气与修士体内凝炼后的灵力精元之间的差距,天壤之别。“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杨云天也不白忙活。
而更大一部分冥气,被他吸入体内后,以雷法彻底消灭。
他不能像一根传声筒那般,只将这些冥气抽出、再随手挥散到万妖域的天地间——那样只会让此界的冥气愈发浓重,对整个妖族而言都是灭顶之灾。于是,他只能将这部分冥气彻底绞杀,不留后患。
几番尝试之后,他发现雷之力对这些冥气有着天然的克制,火焰之道次之。
正好,不久前他在那块雷碑上又有了新的体悟,体内凝炼出的雷霆之力品质提升了不少,此刻恰好物尽其用。
天意还是巧合?他说不清。但他知道自己此刻缺什么,便有什么送上手来。
杨云天就这样一边抽离冥气,取其精华炼化为己用;一边引气入体后以雷霆之力将其彻底湮灭。
速度虽算不上快,可效果已慢慢显现——凤皇体内那股死寂的阴冷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而她本体的火焰,则在一点一点地重新燃起。
……
“本宫……你……你是……你回来了?”凤皇此刻依旧是那巨大的本体,那颗比杨云天整个人还要大上一圈的眼球微微颤动,像是用尽了千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才终于撑开了那沉重的眼皮。
杨云天盘坐在她跟前,在那幽深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反射而来的影子。
凤皇先是茫然地看着眼前之人,目光浑浊如隔着一层雾;看清杨云天的样貌后,有一瞬间的错愕,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待她终于确定对方的身份,才用沙哑的嗓音念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