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这句话说得不高。
可站在他身边的人都听见了。
“这账,还没完。”
风从鹰嘴岩顶刮过去,把那面残旗扯得啪啪作响。山下的枪声已经稀了,硝烟却还没散,顺着坡沟一点一点往上爬。阵地上的土、血、火药味混在一起,像一层厚重的灰,压在人嗓子眼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赵刚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李云龙这句话不是气话。
独立团这一仗,守住了鹰嘴岩,救下了黑水沟,也等来了旅部援兵。按理说,这时候该松一口气,该清点伤亡,该把活着的人抬下去,把死了的人收起来。
可李云龙的眼睛还盯着远处。
盯着灰梁北坡后面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山脊。
那里是鬼子炮位。
也是伪装队来路。
更是这场血仗背后最阴的那条线。
赵刚低声道:“你先包扎。”
李云龙没动。
“包扎个屁。”
“老子这条胳膊还挂着,腿还会走,眼还没瞎。”
他转过头,看向刚上来的援军干部。
“你叫什么?”
那干部立刻挺身。
“报告李团长,三营副营长罗广田!”
李云龙点点头。
“罗副营长,你带来多少人?”
“先头一个连,后面两个连正在上来。旅部主力在灰梁后压住鬼子退路,骑兵通讯队也到了山下。”
“好。”
李云龙声音发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
“鹰嘴岩交给你。”
罗广田一怔。
“李团长,你们刚打完,旅部命令是接替防务,你们撤下去休整。”
“我知道。”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
“我说把鹰嘴岩交给你,没说老子下去睡觉。”
赵刚皱眉。
“老李。”
李云龙没理他,继续对罗广田道:
“你上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坐在这儿看风景。”
“把阵地重新理一遍。”
“西侧石坎塌了,补上。”
“南边那条浅沟能摸人,派两个班盯死。”
“旗杆底下埋了两颗没炸的手雷,别让人乱踩。”
“还有,壕沟里有鬼子的尸体,也有咱们的,分清楚再搬。”
罗广田连忙点头。
“是!”
李云龙又指向东坡。
“那边孙德胜堵着口子,人快不行了,换下来。”
“山腰上还有两个鬼子装死,刚才没来得及收拾。派老兵去,别让新兵傻乎乎凑脑袋。”
“明白!”
罗广田听到这里,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他刚才上山时,已经看见了这处阵地被打成什么样。
石头都被炮弹削平,沙袋碎成烂布,半截枪管插在泥里还冒着热气。可李云龙明明人都快站不稳了,脑子里却还把每个口子、每个死角、每颗没炸的手雷记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蛮干出来的团长。
这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指挥官。
李云龙交代完,才像突然想起什么,冲赵刚道:
“老赵,伤员名单。”
赵刚沉默了一下。
“还没点清。”
李云龙脸色沉下去。
“先点能喘气的。”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战士眼眶都红了。
赵刚低声道:“我去。”
他转身要走,李云龙却一把拉住他。
“你也伤了。”
赵刚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血,摇头。
“擦伤。”
李云龙哼了一声。
“你他娘跟我学得挺快。”
赵刚没笑。
他只是看着李云龙,声音放低。
“老李,苏勇那边我得跟着。”
李云龙的手一顿。
苏勇被担架抬下去的时候,还剩一口气。
那口气太细,像风里一根线,随时都可能断。
李云龙没说话。
过了半晌,他才松开赵刚。
“去。”
“告诉军医,药不够就从旅部救护队那儿抢。”
“谁敢拦,你让他来找我。”
赵刚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别乱来。”
李云龙咧了咧嘴。
“老子什么时候乱来过?”
赵刚盯着他。
李云龙被盯得有点烦,挥手骂道:
“滚滚滚,快去救人。”
赵刚这才快步下坡。
他的背影很快被担架队、通讯员、搬运弹药的战士挤住,消失在乱石和烟尘里。
山顶上开始忙起来。
援兵接手阵地,先把还能用的枪支弹药集中到一处,又派人沿着壕沟一点一点清理。每翻开一具尸体,战士们都要停一下,看清是敌是友。
遇见鬼子,直接拖到阵地外侧。
遇见自己人,就把帽子正一正,脸上的土擦一擦,再轻轻抬到一边。
没人说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轻。
罗广田带人搬沙袋,刚把西侧缺口堵上,忽然听见旁边有个老兵低声念了一句:
“这是咱一连的刘柱子。”
另一个声音接上:
“这不是刘柱子,这是刘柱子的弟弟,刘石头。”
“哥俩都在这儿?”
没人回答。
只听见有人用袖子擦了擦脸。
李云龙站在旗杆旁边,没过去。
他怕自己过去。
他怕一具一具看清那些脸。
这些人,有的昨天还跟他顶嘴,有的前天还因为偷吃老乡红薯被他踹过屁股,有的刚入伍没多久,见了他还紧张得说不利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