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兄妹的私情,竟把宗社送掉了。
后晋主石重贵调故留守马全节镇成德军。
杜威欣然辞行,挈妻偕往。
马全节调任未几,即报病殁,后任为定州节度使王周,用前易州刺史安审约充定州留后,这也无容絮述。
且说辽主耶律德光连年入寇,中国原被他蹂躏,受害不堪,就是北廷人畜,亦多致亡死。
述律太后语辽主耶律德光说道:“今欲令汉人为辽主,汝以为可行否?”
耶律德光答言不可。
述律太后复说道:“汝不欲汉人主辽,奈何汝欲主汉?”
辽主耶律德光答道:“石氏负我太甚,情不可容!”
述律太后说道:“汝今日虽得汉土,亦不能久居,万一蹉跌,后悔难追!”
述律太后又顾语群下道:“汉儿怎得一向眠,自古但闻汉和番,不闻番和汉,若汉儿果能回意,我亦何惜与和。”
这消息传入大梁,桑维翰含忍不住,复劝晋主石重贵向辽朝廷修和,稍纾国患。晋主石重贵,乃使供奉官张晖,奉表称臣,前往辽国谢过。
辽主耶律德光说道:“使景延广、桑维翰自来,再割镇、定两道与我,方可言和。”
张晖不敢多辩,归白晋主石重贵。
后晋主石重贵谓辽无和意,不再遣使。且默忆辽兵两入,均得击退,自谓可无后虞,乐得安享太平,耽恋酒色。
凡四方贡献珍奇,尽归内府,选嫔御,广宫室,多造器玩,崇饰后庭。
在宫中筑织锦楼,用织工数百,制成地毯,期年甫成。
后晋王石重贵又往往召入优伶,夤夜歌舞,赏赐无算。
寻且因各道贡赋,统用银两,遂命将银易金,取藏内库,笑语侍臣道:“金质轻价昂,最便携带。”
后人即指为北迁预兆。
骄侈如此,即无以金易银之举,宁能免虏!
桑维翰复进谏道:“强邻在迩,未可偷安!曩时陛下亲御胡寇,遇有战士重伤,且不过赏帛数端。
今优人一谈一笑,偶尔称旨,辄赐束帛万缗,并给锦袍银带,彼战士宁无见闻!
将谓陛下待遇优伶,远过战将,势必灰心懈体,尚谁肯奋身效力,为陛下保卫社稷呢?”
后晋主石重贵不从。
枢密使冯玉,专事逢迎,甚得主欢,兄妹本是同情。竟升任同平章事。冯玉尝有微疾,乞假在家,重贵语群臣道:“自刺史以上,俟冯玉病愈视事,方可迁除。”
嗣是内外官吏,多趋奉冯玉,门庭如市。
还有宣徽南院使李彦韬,倾邪憸巧,素为高祖幸臣,至此复与冯玉联络,得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晋官检校太保。两嬖专权,朝政益坏。
先是晋主石重贵有疾,桑维翰尝遣女仆入宫,朝见太后,且问皇弟重睿,曾否读书。
语为石重贵所闻,未免芥蒂。
至冯玉擅权,偶与谈及,
冯玉即谓桑维翰有意废立,益触动后晋主石重贵疑心。
李彦韬是冯家走狗,当然与冯玉相联,排斥桑维翰。
还有天平节度使李守贞,亦与桑维翰有隙,内外构陷,立将桑维翰捽去,罢为开封尹,进前开封尹赵莹为中书令,左仆射李崧为枢密使,司空刘昫判三司。
桑维翰政权被夺,遂屡称足疾,谢绝宾客,不常朝谒。或语冯玉道:“桑公系是元老,就使撤除枢务,亦当委任重藩,奈何令为开封尹,徒治理琐务呢!”
冯玉半晌才说道:“恐他造反啰!”
或又说道:“彼乃儒生,怎能造反?”
冯玉复说道:“自己不能造反,难道不能教人造反吗?”
朝臣以冯玉党同伐异,啧有烦言。
冯玉内恃懿戚,外结藩臣,遂把那石氏一家,轻轻地送与他人了。
因开运二年的秋季,闽为唐灭,不得不按时叙入,只好把晋事暂停,另述闽事。
闽主王延政,与南唐相拒,不分胜负。
唐安抚使查文徽,屡请益兵,唐主璟更派都虞候何敬洙为建州行营招讨使,将军祖全恩为应援使,姚凤为都监,率兵数千攻建州,由崇安进屯赤岭。
闽主王延政,遣仆射杨思恭、统军使陈望,率领士兵万人,前往抵御。
望列栅水南,旬余不战,唐人也不敢进逼。偏杨思恭传延政命,促望出击。
陈望答道:“江淮兵精将悍,不可轻敌,我国安危,系此一举,须谋出万全,然后可动!”
杨思恭变色道:“唐兵深入,主上寝不交睫,委命将军。今唐军不过数千,将军拥众万余,不急督兵出击,徒然老师糜饷,试问将军如何对得住主上呢?”
陈望不得已引军涉水,与南唐交战。
唐将祖全恩见闽兵到来,只用千人对仗,佯作亏输,诱望穷追。
望猛力追去,蓦听得后队大噪,急忙回顾,已被唐兵截作数段,顿时脚忙手乱,不及施救。
唐将姚凤搅入中坚,先将帅旗砍翻,祖全恩又自前杀入。
两唐将交逼陈望,望心胆愈裂,偶然失防,身已中槊,一个倒栽葱,跌落马下,立刻送命。望能守,不能战,故致丧身。
杨思恭并不援应,一闻陈望阵亡,即慌忙逃回。延政大惧,撄城自守,且向泉州调将董思安、王忠顺,使率本州兵五千,分防建州要害。
偏建州未能免兵,福州又复生变。从前福州指挥使李仁达,叛曦奔建州,延政用以为将。及朱文进叛曦,李仁达复奔还福州,为朱文进谋取建州。
朱文进怀疑忧虑他多诈,因此将其黜居福清。
尚有着作郎陈继珣,亦叛王延政入福州。
至王延政之子王继昌,由王延政派为福州镇守,王仁达、王继珣,恐难免罪,意欲先发制人。
王继昌暗弱嗜酒,不恤将士,部下多生怨谤,王延政曾防到此着,遣指挥使黄仁讽,为镇遏使,率兵保护王继昌。
王继昌瞧不起黄仁讽,黄仁讽亦不免介意。
李仁达、王继珣,乘间进语黄仁讽道:“今唐兵乘胜南下,建州孤危,富沙王不能保有建州,怎能顾及福州?昔王潮兄弟,皆光山布衣,取福建尚如反掌,况我等乘此机会,自图富贵,难道不及王潮兄弟吗?”
黄仁讽也不多说,但点首示表同情。
李仁达、王继珣退出,即密召党羽,乘夜突入府舍,杀死王继昌。
吴成义闻变乱来援,双手不敌四拳,也为所杀。
李仁达初欲自立,恐众心未服,特迎雪峰寺僧卓岩明为主,托言此僧两目重瞳,手垂过膝,真天子相。
党徒同声附和,遂将这个秃奴拥入,代解衲衣,被服衮冕,就在南面高坐起来。
大约亦是盘坐。
李仁达率将吏北面拜舞,年号恰遵晋正朔,称为天福十年。遣使至大梁,上表称藩。
闽主王延政闻报,族灭黄仁讽家,更派统军使张汉真,带领水军五千,会漳、泉兵前往讨伐卓岩明。
到了福州东关,船甫下碇,那城内突出一将,领着数千弓弩手,飞射来船。
张汉真不及备御,所带战舰,均被射得帆折樯摧。
张汉真当下麾船欲遁,不防江中驶出许多小舟,舟中载着水兵,七铛八叉,来捉汉真。
张汉真措手不迭,被他叉落水中,活擒而去。
余众或逃或死,不在话下。该统将入城报功,即将张汉真砍为两段。
看官道该将为谁?原来就是黄仁讽。
黄仁讽因家族夷灭,无愤可泄,所以勇往直前,擒戮来将,聊报仇恨。
亦是错想。
那半僧半帝的卓岩明,毫无他能,惟在殿上噀水散豆,喃喃诵呪,谓为镇压来兵,因得胜仗。
赏劳已毕,派人至莆田迎入乃父,尊为太上皇。
李仁达自判六军诸卫事,使黄仁讽守西门,陈继珣守北门。
黄仁讽事后追思,忽然感觉怀惭,是良心发现处。
黄仁讽从容语王继珣道:“人生世上,贵有忠信仁义,我尝服事富沙王,中道背叛,忠在哪里?富沙王以从子托我,我反帮同乱党,将他杀毙,信在哪里?近日与建州兵交战,所杀多乡曲故人,仁在哪里?抛撇妻子,令为鱼肉,受人屠戮,义在那里?身负数恶,死有余愧了!”
说着,泪如雨下。
王继珣劝慰道:“大丈夫建功立名,顾不到什么妻子,且置此事,勿自取祸!”
两人密谈心曲,偏为外人所闻,往报李仁达。李仁达竞然诬称他们两人谋反,猝遣兵役捕至,枭首示众。
既而大集将士,请卓岩明亲临校阅。
卓岩明昂然到来,甫经坐定,由李仁达目视部众,众人已经会意,竞登阶刺杀卓岩明,李仁达却佯作惊惶,仓皇欲走,当被大众拥住,迫居卓岩明坐位。
李仁达令杀伪太上皇,自称威武军留后,用南唐保大年号,向唐称臣,又遣人入贡晋廷。
南唐朝廷命李仁达为威武节度使,赐名弘义,编入国籍。
李仁达又派使至吴越修好。
闽主王延政,因国势日危,亦遣使至吴越乞援,愿为附庸。
吴越尚未发兵,那唐军却锐意进攻,日夕不休。
闽主王延政左右,密告福州援兵,有谋叛情状,乃收还甲仗,遣归福州。
暗中却出兵埋伏,待至半途,突起围住,杀得一个不留,共得八千余尸骸,载归为脯,充作兵粮。
试想,兔死尚且狐悲,这守兵也有天良,怎忍残食同类,因此人人痛怨,瓦解土崩。或劝董思安早择去就,董思安慨然道:“我世事王氏,见危即叛,天下尚有人容我吗?”
部众感泣,始无叛意。
南唐先锋使王建封,攻城数日,侦得守兵已无固志,遂缘梯先登。唐兵随上,守卒尽遁。
闽主王延政,无可奈何,只好自缚请降。王忠顺战死,董思安整众奔泉州,汀州守将许文稹、泉州守将王继勋、漳州守将王继成,闻建州失守,相继降唐。
闽自王审知僭据,至王延政降南唐,凡六主,共五十年。有诗叹道:
不经弑夺不危亡,祸乱都因政失常。
五十年来正氏祚,可怜一战入南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