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劲。
郎峰是在官场里浸泡了二十多年的人。不对劲的事他必须搞清楚,否则没法应对。
当天晚上,他给省城的一个老关系打了电话——此人在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任副处长,消息灵通得很。
“老李,有个事问你。蒋阳调到我们县来了,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郎,这人你少沾。”对方说。
“怎么说?”
“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刘洋进省长对这个人恨得牙痒痒。魏国涛的案子,知道吧?就是这个蒋阳搞的。他把刘省长的三个嫡系一锅端了。”
“那郭书记不是表扬他了吗?”
“郭书记已经走了。现在是刘洋进说了算。你想想,一个得罪了省委书记的人被扔到你们那儿去,是来镀金的还是来受罪的?”
郎峰全明白了。
然后,在蒋阳报到的那天,县长吴公明推门进来找郎峰书记。
“郎书记,省委组织部发了文,那个蒋阳今天就到。我寻思着是不是搞个接风?毕竟人家是省委书记在大会上表扬过的——”
郎峰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吴公明,眼神很有深意,“公明啊,你知道一个受了表彰的人,为什么跑来我们马朐县当镇长吗?”
吴公明搬了把椅子坐下:“我听省城的朋友说,这个蒋阳来头不小。是咱们汉东省副省长兼公安厅长葛建军的亲戚。”
“你只知其一。”郎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教训人的味道,“告诉你,这个蒋阳你最好离他远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为什么?”
“他是被降职处理的。因为利用葛建军是他叔叔这么一层关系,然后搞了一套非常卑鄙的证人假死的手段,把魏国涛市长、胡凯局长和刘洪涛三个人拉下了马。这种人你说他会有好下场?他动的是刘洋进省长的人!”
郎峰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继续道“明天郭曙光就走了,刘洋进马上就是新书记。你这个时候给蒋阳搞接风宴——你想干什么?你想让全县的人都看见你在巴结一个得罪了省委书记的人?”
吴公明脸色变了。
“还有,”郎峰补了一句,“葛建军也要调走了。到时候蒋阳在汉东一个靠山都没有。你跟他走得近,万一被领导知道了,领导会开心?到时候,谁保你?”
吴公明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那这个接风酒——不搞了。”
“不光不搞,”郎峰正色道,“你待会儿给石榴镇的刘坚才打个电话。把我刚才说的这些意思传达一下——秘密传达,别搞得满城风雨。刘坚才四十多岁的人了,他会知道怎么做。”
“行,我回去就打。”
吴公明出了门。
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吴公明脸上那副受教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
他今年四十三,在马朐县当了两年县长。跟郎峰之间的关系嘛——表面一团和气,底下各有各的算盘。
这种事儿在县一级太常见了,书记和县长天然就是既合作又博弈的关系。
刚才那番对话,吴公明去之前心里是有底的。
蒋阳得罪刘洋进的事,他三天前就听说了。消息渠道不是郎峰,是他自已在市委组织部的一个老同学。所以今天来找郎峰,根本不是什么“不解”——是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郎峰的态度。
结果很明确——郎峰要跟蒋阳划清界限。
这意味着蒋阳到了石榴镇之后,大概率会被架空。
一个被架空的镇长,没有县委的支持,能干出什么来?
吴公明回到自已办公室,关上门,坐了一会儿。
然后拨了石榴镇镇委书记刘坚才的电话。
“刘书记,吴公明。”
“吴县长好!有什么指示?”刘坚才声音热络。
“有个事——你那边新来的镇长,蒋阳,今天就到了。这人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只知道是从市纪委调过来的,二十多岁。具体什么来头,我还真没打听到。”
“那你去问问郎书记的意思吧。”
刘坚才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吴公明主动递了个台阶:“县里的意思是一切从简。不用搞什么花样,正常走程序就行。”
“明白了明白了。”
“行,就这样。”
电话挂了。
吴公明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沙发上的办公室主任范大勇。
“范主任,你给蒋阳打过电话了?”
范大勇站起来:“打了。他说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县城。中午的接风局——还搞吗?”
“刚才郎书记的意思,你也听到了。还搞什么接风?”吴公明靠在椅子里,“这人之前在市纪委,突然这么调过来。蒋阳得罪了谁你知道吧?”
范大勇跟了吴公明两年,是个眼色极好的人。
他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别人问我我说不知道。您问——我说实话。这蒋阳得罪的是刘洋进书记。咱们海城的魏国涛市长,就是他搞进去的。”
“对。所以呢?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有多大本事?说白了是省里高层博弈的炮灰。郭曙光临走前表扬他一通,不是真的看重他——是借他敲打刘洋进。一个工具人而已。”
范大勇直着脖子,连声称是。
——
如此一来,蒋阳这一周
接下来的日子,石榴镇上上下下对蒋阳的态度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敬而远之。
但是,蒋阳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