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常升的念头方才落定,老朱的怒声便一把焚尽了方才的“寒风”,如同随时将要喷发的火山一般,将那股地动山摇的震颤气魄,如同山崩一般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砸进了整个奉天殿。
“韩国公!”
“老臣在。”
老李头背着一声吼,直吼了个激灵,直起半身拱手,却连站起身来都不敢,直接膝行三步,一身体面的绯色官袍都被扯变形,也不敢调整半分,再次俯首叩拜。
那姿态,哪还有半点开国六国公之首,权倾朝野,淮西党党魁的模样。
望着李善长这般卑微模样,在瞧见他官帽之下,两鬓的花白,龙椅上的老朱两眼微眯,似是体谅这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收敛了怒火,声音稍稍放缓。
但那微眯的双眼之中,却仿若迸溅着雷霆。
“你先来说说吧。”
“这几个月,你这个礼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简简单单一个问题。
就像是后世领导让下属述职。
但在不同的场景面对不同的人,这个问题的意思就多种多样了。
怎么答,就是一门要钻研一生的学问。
既可以避重就轻的转移矛盾,也可以深入骨髓的自我剖析。
还可以两者结合,半实半虚。
非常讲究技巧。
至于怎么用,全看领导想听什么,以及
换做一般的朝臣怕是早就转移矛盾,或是竹筒倒豆子的全撂了。
但李善长跟了老朱多年,实在是太过于了解。
不过两息,就大略猜到了老朱的需求,也是极为配合的认罪道:“回陛下,老臣知罪,御下不严,请陛下治罪。”
简简单单一句,干脆利落,认罪认罚。
但御下不明这个罪责可大可小,全在老朱一念之间。
想要杀他,只消把他那些昔日旧部的罪责往他头上一扣,顷刻之间就能给他判个抄家灭族。
可若是并不想真动,单纯的御下不严,那口头批评一下也就过了。
可面对老朱这么个强势帝王。
这种将生死存亡全部交于帝王存乎一念间的态度,恰恰是他最中意的。
所以,在得到了李善长本人全面配合交出的,对他麾下昔日旧部人事调动权,同时还不担心这些朝堂淮西党中流砥柱会对他这位皇帝的怨言,老朱自然就没有针对他的必要了。
啧啧啧。
缩在盘龙柱后的常升直嘬着牙花子。
老朱避暑回返朝堂的第一场大朝会,人老李和老朱就给他联袂表演了一场生动的古代职场的顶级生存智慧。
以及,古代一位从底层杀出来的开国集权的皇帝对于臣子的统御力。
纵然是功勋赫赫的开国六国公之首,在面对这位皇帝的需求时,根本就是五体投地,不敢使半点绊子。
但眼下这棒子敲了,该给甜枣了吧?
旋即就听到老朱中肯的,仿若从未发过火一般的,温吞,甚至带着几分憨态的声音道:“百室,何至于此啊。”
“礼部事务繁杂,你年岁已高,要一力维持礼部重担,力不从心,在所难免。”
“些许瑕疵,无伤大雅。”
“但往后不得再犯。”
“这样吧。”
“明岁的平南事宜,大小事务,诸多牵绊;咱还需要你替咱多多擢升干才,为朝廷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