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赫兰从母亲怀里滚出去,滚进一丛枯死的荆棘里。荆棘的刺扎进她的皮肤,她瘦小的身体甚至没有多少血可以流。
她没有哭。她睁大眼睛,看着母亲的血把沙子染成黑色。
开拓团的人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他们的目标是营地中央那口井。那是这个流民营地最后的水源。
他们需要水,不是用来喂养他们的铁马,也不需要浇灌他们的菜园,他们需要干净的水,只是想要让他们的女人在远方的城堡里养娇贵明艳的花。
以神明与信徒的名义,以拉提夏王国的名义,这口小小的井,从此再也不会被肮脏、不洁的流民玷污了!
那是幼小的“奥兰安娜苏”,第一次感受到憎恨。
憎恨只是情绪,憎恨并不能成为食物。年幼的她,哪怕失去了一切,哪怕憎恶着这个世界所有人,也还是要学会生活。
她跟着流民迁徙,从一个营地到另一个营地,从一个边境到另一个边境。她学会在垃圾堆里找食物,学会用石子砸死野鼠,学会在被贵族巡逻队发现时装死。
她见过太多死亡。饿死的,病死的,被马车碾死的,被贵族当作“叛民”当街处决的。每一个死人都在她心里刻下一道疤,每一道疤都在告诉她同一句话:
这个世界不需要你们,这个世界淘汰了流民。你们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死透。
十岁那年,在无数次辗转之后,她遇到了一位年迈但博学的老人。
老流民以前是修士,被圣城驱逐后沦落边境。他教她识字,教她读书,教她伊洛波的语言、拉提夏的历史、卡里斯马的法令。
那时的她还不明白,为什么像是老修士这样的人会成为流民,更不明白为什么读书写字之中拥有着力量。
“你看这字。”老流民指着莎草纸上的一个单词,手指在“贵族”两个字上画了个圈,“这个字的意思是出身高贵者。但你知道它的词根是什么吗?是力量。高贵不是因为血统,是因为力量。贵族之所以是贵族,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力量,然后把这力量包装成神赐,让所有人都信了。”
“那我们呢?”瓦赫兰问。
老流民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我们是渣滓。是矿产。是燃料。是贵族点燃壁炉时扔进去的那根柴。”
那天晚上,瓦赫兰再一次感受到愤怒。不是小孩子发脾气的那种愤怒,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冰冰的、像铁锈一样的愤怒。
她不恨贵族吗?不,她恨。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可恨有什么用?她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就算她如此愤怒如此憎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依然把她当成是不需要关注的蚂蚁。
三年后,老修士去世。长期的营养不良,痛入骨髓的各种基础病,让他的生命早就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比其他人想象中还能坚持,哪怕无数同样困顿的流民,早就盯上了他一文不值的破帐篷,没人看得懂的基本草纸书,他也还是坚持到了三年之后。
因为三年后,有一个女人,终于找到了他。
艾玛马努埃尔,披着完整皮毛制作的风衣,出现在了流民的聚落。就像是一只砧板上的肥肉,闪现在饿狼之中。
守护着老修士尸体的瓦赫兰,此刻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些饿红了眼睛,连人肉都视作珍馐美味的流民,会这么害怕一个皮肤光嫩、锦衣玉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