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油灯如豆。沈清秋与文守拙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摆着两只粗陶茶碗,茶水已凉,但谁都没有去动。
文守拙的目光越过沈清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岁月的重量。
“幽冥教之祸,少主或许在华山典籍中读过零星记载,但若非亲身经历,绝难想象其惨烈。”文守拙缓缓开口,“那时,中原武林并非铁板一块,少林封山,武当自守,五岳剑派虽有盟约,实则各怀心思。幽冥教崛起于西域,教主‘幽冥老怪’武功诡异莫测,麾下‘五方鬼使’、‘十八无常’皆是当世一流高手。他们行事狠辣,动辄灭人满门,以活人练功,以鲜血祭旗。短短数年,西域、陇右、巴蜀,无数中门派、武林世家被连根拔起,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当时的江湖正道,也曾组织过几次围剿,但或因内讧,或因指挥不当,或因畏惧幽冥教凶威,屡战屡败。更有甚者,一些所谓名门正派,为求自保,暗中与幽冥教媾和,甚至助纣为虐。江湖道义,荡然无存。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那时,易大哥是名动江湖的‘易水剑’,岳大侠是华山派最杰出的弟子,洪帮主尚未接任丐帮,只是一名八袋长老。还有另外四位,其中一位是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因不满官场黑暗投身江湖的‘白衣秀士’柳随风,一位是出身西域、精通奇门遁甲和医毒的‘天机老人’穆先生,一位是绿林道上有‘义薄云天’之称的‘金刀’杨烈,最后一位……”
文守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敬畏、恐惧、以及深藏的恨意交织,“便是后来成为青龙会会主的人。那时,我们都称他为‘云先生’。他来历神秘,无人知其师承根底,但智计超群,武功深不可测,对天下大势、人心向背,洞若观火。我们七人,因缘际会,在对抗幽冥教的一次次生死搏杀中相识、相知。易大哥的剑,岳大侠的君子之风,洪帮主的豪迈,柳随风的智计,穆先生的奇术,杨烈的义气,还有云先生的深谋远虑……我们七人并肩作战,数次在绝境中杀出生天,彼此救过对方的命,也亲眼目睹了太多因混乱和无序导致的惨剧。”
“幽冥教覆灭那一战,极其惨烈。中原武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将幽冥老怪及其核心骨干围杀于昆仑山绝顶。但经此一役,江湖元气大伤,各派更是离心离德,为争夺幽冥教留下的势力真空和传中的‘幽冥秘藏’,几乎再次大打出手。眼见江湖又将陷入新一轮的混战和仇杀,我们七人聚于华山之巅,把酒畅谈,忧心忡忡。”
“是云先生第一个提出了‘新秩序’的构想。”文守拙的眼神变得悠远,“他,江湖之所以纷争不断,生灵涂炭,根源在于‘无序’。门派林立,各自为政,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今日你灭我满门,明日我杀你全家,冤冤相报,永无宁日。所谓正道魔道,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寇的辞。若要天下武林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必须建立一个超越所有门派、能约束所有武者、制定并维护共同规则的强大组织。这个组织,要像传中的神龙,行云布雨,泽被苍生,为混乱的江湖带来秩序与和平。”
“这个构想,深深打动了我们。尤其是亲身经历过幽冥教之祸,目睹过太多惨剧的我们。易大哥当时,习武之人,学得一身本事,若不能保境安民,反而恃强凌弱,掀起腥风血雨,与幽冥教何异?岳大侠也深以为然,认为君子当以天下为己任。柳随风从史书中看到了太多因无序而导致的王朝兴衰,认为江湖亦如天下,需有规矩。穆先生见识过西域诸国因缺乏强力约束而战乱频仍,杨烈饱尝绿林道弱肉强食之苦,洪帮主更是看尽了人间疾苦。我们都认为,云先生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或许真能改变江湖,终结这绵延千年的杀伐。”
“于是,我们七人,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对天立誓,要携手建立这‘新秩序’。组织以‘青龙’为名,取‘苍龙出,四海靖’之意。我们仿照朝廷六部,结合江湖实际,设立了天、地、玄、黄四等,分管监察、刑罚、内务、外事。又设黑水、赤焰、青木、白金四堂,分司情报、刺杀、财货、内勤。初期,我们七人共同决策,云先生因谋略最广,被推举为会首,但大事皆由七人共议。”
“最初的几年,是青龙会最好的时光。”文守拙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我们七人戮力同心,凭借各自的人脉、武功和智慧,迅速聚拢了一批志同道合之士。青龙会行侠仗义,铲除了不少为祸一方的恶霸、匪帮,调解了多起门派纷争,暗中资助遭受天灾人祸的百姓和门派,还将一些失传的武学秘籍、医书药典公之于众,惠泽武林。那时,江湖中人提起青龙会,虽觉神秘,但多怀敬意。不少有识之士,甚至一些名门大派的年轻俊杰,都暗中加入或支持青龙会。我们真的以为,梦想正在一步步实现。”
“那后来,分歧是如何产生的?”沈清秋忍不住问道。他无法将文守拙描述中那个理想主义的组织,与如今这个阴狠毒辣、不择手段的青龙会联系起来。
文守拙的笑容黯淡下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分歧的种子,其实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只是我们当时被理想冲昏了头脑,没有察觉,或者,不愿察觉。”
“云先生的‘新秩序’,与我们理解的,并不完全相同。”文守拙的语气变得沉重,“在我们看来,秩序是‘道’的延伸,是人心所向,水到渠成。我们扶持正道,打压邪魔,调解纷争,是希望江湖各派能认识到秩序的好处,自发地拥护、遵循,最终实现一种松散的、基于道义和共识的联合。我们相信人性本善,相信教化与引导的力量。”
“但云先生不这么看。”文守拙摇头,“他曾私下对我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江湖人桀骜不驯,崇尚武力,信奉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所谓的道义、规矩,在利益和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他认为,要建立真正的、牢不可破的秩序,必须依靠绝对的力量和严密的控制。要像打造一件最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必须严丝合缝,容不得半点杂音和偏差。对于那些不肯融入、或者可能破坏‘机器’运转的‘杂质’,必须毫不犹豫地清除,无论用什么手段。”
“起初,这种分歧只是理念之争,并未影响行动。青龙会早期的很多善举,也确实需要强大的执行力和一定程度的‘非常手段’。我们虽然对云先生的一些做法(比如暗中监控某些不合作的门派,或者用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获取情报、资源)有所不满,但念在是为了大局,为了更快地实现共同理想,也都默认或妥协了。”
“但渐渐地,情况开始不对了。”文守拙的声音带着痛楚,“云先生掌控的黑水堂和赤焰堂,权力越来越大,行事也越来越没有底线。他们开始用刺杀、绑架、威胁、栽赃等手段,清除‘障碍’。这些‘障碍’,起初是那些确实罪大恶极、但势力庞大、难以用正常手段对付的魔头,后来扩大到那些仅仅是不愿与青龙会合作,或者对青龙会扩张有异议的门派和高手。再后来,甚至连一些只是理念与青龙会不合,但并未为恶的江湖名宿,也遭到了清洗。”
“易大哥、岳大侠、柳随风和我首先发现了不对。我们质问云先生,为何要对手无寸铁的妇孺下手?为何要陷害不肯同流合污的正直之士?云先生的回答是:‘成大事者,不拘节。旧的秩序必然伴随牺牲,这是必要的代价。待新秩序建立,天下太平,后人只会铭记我们的功绩,谁会记得过程中的些许污点?’他甚至搬出史书,历代开国帝王,哪个不是踏着尸山血海登上宝座?一将功成万骨枯,乃天地至理。”
“我们与他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易大哥,如果建立新秩序的代价是泯灭良知,是滥杀无辜,那这秩序与幽冥教何异?与我们要推翻的旧秩序何异?我们习武,难道是为了成为更强大的暴君吗?岳大侠也痛心疾首,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禽兽何异?”
“但云先生不为所动。他我们‘妇人之仁’、‘迂腐不堪’,我们不懂什么叫‘大仁’与‘仁’。他,为了拯救天下人,牺牲一部分人是值得的。为了最终的和平,过程的黑暗是必须的。他甚至暗示,如果我们阻碍了‘大业’,他也不会顾念旧情。”
“从那时起,裂痕就产生了,并且越来越大。穆先生和杨烈起初态度暧昧,后来似乎也逐渐倒向了云先生那边,或许是认同他的‘效率’,或许是被他的力量和手段慑服。洪帮主则更多关注丐帮事务,对青龙会内部争端有些疏离。真正坚持反对的,只剩下易大哥、岳大侠、柳随风和我。”
“大约十五年前,云先生策划了掌控江南漕运的行动,便是老朽之前提到的那次,导致上千无辜者丧生。那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易大哥和岳大侠彻底心寒,与云先生公开决裂。柳随风在那次事件后不久,便‘意外’身亡,我们都怀疑是云先生下的手,但没有证据。穆先生和杨烈则完全站在了云先生一边。洪帮主见事不可为,又碍于丐帮基业,选择了沉默,但暗中与易大哥他们仍有联系。”
“易大哥知道,青龙会已经背离了初衷,变成了云先生实现个人野心和某种可怕图谋的工具。继续留在会中,不仅无法挽回,反而可能被云先生清洗。于是,他联合岳大侠、我,以及少数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成立了‘止戈会’,取‘止戈为武’之意,旨在阻止青龙会的暴行,拨乱反正,恢复我们最初的理想——建立一个基于道义、而非强权的江湖秩序。”
“但云先生何等精明,他早就对易大哥等人起了疑心。岳大侠的‘走火入魔’,便是他的手笔。易大哥为了保全‘止戈会’的火种,也为了暗中调查云先生真正的目的,不得不假死脱身,转入地下。我也遵照易大哥的安排,隐姓埋名,来到这三江镇,经营这‘听雨轩’,作为‘止戈会’一个秘密联络点,同时也是监视长江水道青龙会动向的暗桩。”
文守拙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些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今日终于能对易大哥的儿子,对“止戈会”未来的希望,倾诉出来。
沈清秋久久无言。父亲、师祖,还有文老他们,曾经怀抱着怎样光明的理想,却又经历了怎样痛苦的幻灭和背叛。而那位“云先生”,如今的青龙会会主,从一个志在靖平江湖的“同伴”,变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惜牺牲一切的冷酷枭雄。他的初衷,真的只是为了“秩序”吗?还是,所谓的“秩序”,从一开始就是他实现个人野心和探索“归墟之眼”这类神秘之物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