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的出生证明需要登记姓名。办理出生医学证明的护士在产后第四天上午来到病房,递上表格,客气地询问:“请问宝宝的名字确定了吗?需要填写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林晚靠在床头,正小口喝着李淑芬炖的鲫鱼汤。陆景琛站在婴儿床边,刚刚给孩子换完尿布。沈静柔在旁边整理宝宝的小衣服。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了陆景琛。
陆景琛接过表格,对护士说:“稍等一下,我们确定后马上填写。”
护士点头离开,体贴地关上了门。
空气里多了几分微妙的凝滞。取名这件事,从前几天的“可以慢慢考虑”,变成了必须立刻做出的决定。而“决定”背后牵扯的,是陆家延绵数代的家族规矩,与陆景琛、林晚这对新手父母个人意志之间的角力。
沈静柔放下手里的衣服,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儿子和儿媳之间转了一圈,开口道:“景琛,晚晚,名字的事……你爷爷昨天又让老宅那边的管家来电话问了。他身体不好,但记挂着这事,说是按规矩,该在族谱上添上曾孙的名字了。他老人家的意思,还是希望遵循‘明’字辈,给几个字让你们选,也是他的心意。”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洒金信笺,递给陆景琛。
陆景琛展开信笺。纸上是用毛笔小楷工整书写的几个名字:陆明轩、陆明宇、陆明睿、陆明泽。笔力遒劲,是陆怀山的字迹。每个名字昂”,“宇”为“胸怀寰宇”,“睿”是“聪颖睿智”,“泽”乃“仁德润泽”。字里行间,是传统长辈对子孙最正统的期望。
陆景琛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将信笺递给靠坐在床上的林晚。林晚接过来,目光扫过那几个名字。名字本身是好的,寓意也好,但她看着那规整的、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字迹,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抵触。这不是她和陆景琛翻着字典、满怀爱意和憧憬为宝宝挑选的名字,这是一道选择题,一道必须从别人(即使是德高望重的祖父)给定的选项里做出来的选择题。她沉默着,将信纸放在被子上。
李淑芬也凑过来看了,小声赞叹:“哎哟,老爷子亲自取的啊,这字写得真好。明轩、明宇……听着都大气,有文化。”她察觉到女儿和女婿的沉默,又补充道,“不过名字嘛,还是得父母喜欢,叫着顺口最重要。”
沈静柔看着儿子,语气温和但带着规劝:“景琛,你爷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看重这个。这几个名字,也是他斟酌了很久,寓意都是极好的。‘明’字辈是陆家这一代孙辈的排行,用了,也是让孩子认祖归宗,将来在家族里名正言顺。你和晚晚要是自己有特别喜欢的字,和‘明’字搭配看看,只要寓意好,老爷子未必不同意。”
陆景琛走到床边,拿起那张信笺,目光重新落在几个名字上,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妈,名字我和晚晚会好好考虑。爷爷的心意我们收到了。但这毕竟是我们的孩子,取名是父母的权利和责任。我们会选一个我们都满意、对孩子也最好的名字。至于是否用‘明’字,要看最终选定的名字是否合适。”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明确划定了界限:会考虑,但决定权在他和林晚。是否遵循“明”字辈,取决于名字本身,而非规矩本身。
沈静柔叹了口气,知道儿子的脾气,也不再多说,只道:“那你们尽快定下来,我也好回话。你爷爷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沈静柔离开后,病房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宝宝似乎感知到大人的情绪,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声。陆景琛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襁褓,小家伙又沉沉睡去。
林晚看着陆景琛挺直的背影,轻声问:“你……怎么想?真的要用‘明’字吗?”
陆景琛转过身,在床边坐下,握住林晚的手。她的手因为产后虚弱,还有些凉。“晚晚,说实话,我并不在意名字里是否带这个‘明’字。我在意的是,这个名字是否真正属于我们的儿子,是否承载了我们对他最本真的期盼,而不是成为家族谱系上的一个符号。”他顿了顿,看向婴儿床里酣睡的小脸,眼神柔和下来,“我之前想过几个名字,比如‘陆知远’,‘知行致远’;或者‘陆予安’,‘给予平安’。我也问过笑笑,她希望弟弟叫什么,她说叫‘陆小阳’,因为弟弟像个小太阳。”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当然,笑笑的不算。但我确实更倾向于我们自己选的字,简单,干净,是我们对他这个人,而不是对他‘陆家曾孙’这个身份的祝福。”
林晚听着,心里那点郁结散去了些。她其实也有偷偷想过,如果是男孩,叫什么好。她喜欢“陆清晏”,取自“河清海晏”,寓意太平盛世,也暗合她希望孩子一生清净安宁的愿望。她也喜欢“陆怀瑾”,怀瑾握瑜,比喻品德高尚。这些名字,都与“明”字无关。
“我明白爷爷的坚持,”陆景琛继续道,语气冷静地分析着,“陆家人丁不算特别兴旺,到我这一辈,我是长孙。我父亲……早逝。爷爷对我寄予厚望,对我的孩子,尤其是男孩,自然更看重传承和规矩。‘明’字辈,是他早年就定下的,他认为这是维系家族凝聚力和认同感的一种方式。从家族管理的角度,我能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要全盘接受,对吗?”林晚接话,她看着陆景琛的眼睛。
“对。”陆景琛肯定地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晚晚,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喜欢什么字,都可以说出来。我们商量,一起决定。爷爷那边,我去沟通。就算暂时说不通,名字我们先定了,上了户口,他也只能接受。只是过程可能会有些波折,我不想你刚生完孩子,还要为这些烦心。”
林晚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涩。她知道陆景琛愿意为她,为他们的小家,去顶住来自家族的压力。但她也知道,陆怀山在陆景琛心中,并非没有分量。那是他血缘至亲的祖父,是抚养他长大、对他寄予厚望、并将陆家重担交给他的长辈。彻底闹僵,并非陆景琛所愿,也非她所乐见。
“我不想你太为难,”林晚靠回枕头,低声说,“其实……如果字真的好,寓意也好,加上‘明’字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安排、被限定的感觉。好像孩子的名字,第一考虑的不是我们的心意,而是合不合规矩。”
“我懂。”陆景琛将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所以,我们不急着做决定。但出生证明需要名字,我们可以先起一个小名,或者先用一个暂定名办理手续,正式的名字可以慢慢想,在落户前确定就行。我去跟院方沟通一下,应该可以。”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林晚点点头,松了口气。用暂定名或先起小名,既能应对眼前的手续,又能为他们争取更多时间,也能缓和与陆怀山那边的直接冲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陆景琛试图缓冲的策略,并未能完全阻止风波的扩散。
当天下行,陆景琛去医生办公室沟通林晚产后复查和宝宝体检的一些细节,病房里只有林晚、李淑芬和一位值班护工。宝宝睡着,林晚也昏昏欲睡。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来的是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陆景琛的堂姑,陆怀山的女儿,陆文佩。她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果篮和一盒高级滋补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晚晚,恭喜恭喜!听说你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姑姑我这心里可算踏实了。”陆文佩将礼物放下,走到床边,关切地打量着林晚的脸色,“哎呀,瞧着是辛苦了,脸色还有些白,可得好好补补。孩子呢?我看看。”
李淑芬连忙把婴儿床推近些。陆文佩俯身端详,嘴里啧啧称赞:“瞧这小模样,眉眼像景琛,鼻子嘴巴像你,真好!真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多重啊?吃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