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广林离开学校后，没有立刻回店里。他先去了趟文具店，买了一个厚笔记本，几支不同颜色的笔。回到家，他对着古民发来的那个简易记账表格，看了又看，琢磨了好一会儿。表格比他原来那个流水账复杂得多，要分日期、天气、品类、销售量、损耗量、损耗原因、会员标记、备注……他挠挠头，觉得有点麻烦，但想起古民说的“蒙着眼睛走钢丝”，还是决定试试。

第二天，他给店里帮忙的妻子大致讲了下，要在原来的账本外，单独用这个新本子记账。“记这么细干嘛？不嫌麻烦？”妻子嘟囔了一句。胡广林没多解释，只说：“有用，先记一个月看看。”

开始记账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困难。以前进货，就是一沓钱出去，一堆水果进来，记个总价。现在要按照表格，记录每种水果的进货数量（斤/个）和单价。西瓜好说，论个。苹果、橙子也好说，论斤。但像草莓、蓝莓这种，有时论盒，有时论斤，还得换算。损耗更是麻烦，以前是看到坏了、不新鲜了，顺手扔掉，现在要记下扔了多少，是蔫了、烂了，还是切配时损耗的边角料，都得估摸着记下来。销售时，每卖出一杯，他得在心里默念：西瓜汁一杯，用掉西瓜约· XXX克……这杯是会员买的，要打钩。

一天下来，胡广林头昏脑涨。晚上打烊后，他对着空了大半的水果筐和新本子上歪歪扭扭、涂涂改改的记录，觉得比干一天活还累。妻子在一旁数着零钱，看他还在那儿写写画画，忍不住说：“我看你就是瞎折腾。有这工夫，多想想明天进什么货实在。”

胡广林没吭声。他想起古民平静但笃定的语气：“数据不会骗人。” 他咬咬牙，继续把预估的损耗重量填进表格。有些损耗原因他实在分不清，就在备注栏里写上“看起来不新鲜了”。他知道这不精确，但总比不记强。

一周过去，本子上记了七页。胡广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并不美观的数字，依然一头雾水。周末晚上，他硬着头皮，拿出计算器，开始试着“算账”。他先算销售额。这周总共卖了多少钱，比上周多了还是少了？天气好两天，下雨三天，阴天两天，销售额分别是多少？他以前从没这么分过。一算，发现天气好的两天，销售额占了本周近一半。下雨天，销售额惨淡。

再算成本。他把每种水果的进货总价除以总重量，算出平均进价（虽然他知道每天价格有波动，但先算个大概）。然后估算每杯果汁大概用多少水果，加上杯子、吸管、水电分摊（他粗略估了个固定值），算出每杯果汁的“大概成本”。用售价减去这个“大概成本”，得出“大概毛利”。然后，他试着把损耗也分摊进去。这周的损耗，主要集中在香蕉（熟得快，两天没卖完就黑了）和草莓（有几盒品质不好，容易烂）。他把损耗水果的“成本”也摊到卖出的果汁里，发现某些果汁的“净利润”立刻缩水，甚至个别种类，在算上损耗后，几乎不赚钱，比如用了大量易损耗草莓的“混合莓果活力饮”。

这个发现让胡广林心头一惊。他一直觉得莓果类卖得贵，应该利润高，没想到损耗这么大，一算账，可能还不如老老实实卖橙汁赚钱。他又翻看记录，发现西瓜汁虽然毛利看起来不高，但损耗极低（西瓜耐放，没用完的部分冷藏隔天还能用），走量快，实际贡献的利润很稳定。而之前他觉得“比较稳”的橙汁，在仔细计算了损耗（主要是榨汁时不可避免的果皮果肉损耗和偶尔的坏果）和成本后，利润空间其实也相当有限。

他还发现，会员消费（他标记出来的那些）虽然单次金额不见得高，但频次相对稳定，尤其有几个固定的学生和老师，几乎每天或隔天就会来一杯。而非会员消费，随机性很大。

一周的数据有限，结论也粗糙，但胡广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生意的某些真相：天气是最大变量；某些看似高毛利的产品可能是利润陷阱；最不起眼的、走量的产品，可能才是基本盘；那些稳定的老客，价值可能被低估了。

他把这些发现，用最直白的话记在笔记本后面，还画了歪歪扭扭的柱状图（跟儿子学的）来对比不同天气的销售额，不同果汁的“估算净利润”。然后，他拍照发给了古民，附上几句话：“古民，按你说的记了一周，瞎算了一下，好像看出点东西。不知道对不对，你帮我看看？”

古民很快回复，没有评价对错，只是问：“损耗原因能再具体点吗？是保存问题，还是采购时就没挑好？会员的消费时间有规律吗？集中在哪个时间段？”

胡广林看着问题，有些回答不上来，但方向更明确了。第二周，他记账更认真了。损耗，他尽量分清楚是“放坏的”、“碰伤的”还是“采购时以次充好”。销售时间，他粗略分成“早上（7-9点）”、“上午（9-12点）”、“中午（12-2点）”、“下午（2-6点）”、“晚上（6点后）”。他发现，中午放学和下午放学后是两个明显高峰，而早上几乎没生意。会员的消费，也大多集中在这两个高峰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