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是通过古民初中时的班主任李老师传来的。李老师临近退休,头发花白,精神却不错。他在电话里开门见山:“古民啊,还记得我吧?学校现在搞‘职业生涯与生活规划’拓展课,想请一些有特点、在各自领域做得不错的校友回来,给初三的孩子们讲讲。不拘什么大道理,就讲讲你自己一路走过来,怎么想事,怎么做事。我觉得你挺合适。你以前在班上话不多,但心里有主意。听老陈说,你现在做的事有点意思,帮了不少人。怎么样,有没有空回来一趟,给学弟学妹们聊几句?”
古民有些意外。他的初中母校是所普通的公立中学,他当年成绩中上,并不拔尖,也非风云人物。离开学校后,除了与少数几位老师偶有联系,与母校并无多少交集。李老师的邀请,透着一份朴素的信任,也让他想起那位话不多、但总鼓励学生“多看看书,多想想事”的老班主任。他略一沉吟,答应了。时间定在两周后的周五下午。
挂断电话,古民才开始思考讲什么。面对一群十五六岁、即将面临中考,对未来既有憧憬又感茫然的少年,谈便利店的数据分析?谈工地上的对赌协议?谈老年大学的防骗三原则?似乎都隔着一层。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具体的技术或案例,而是这些具体实践背后,那种看待问题、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一种能帮助他们理解周遭、规划未来,哪怕只是管理好手头零花钱的、理性的思维方式。
他想起自己初中时,对世界的理解多半来自书本和师长教导,真实、复杂甚至有些冰冷的商业与社会运行逻辑,离得很远。如果能将那些“算”与“不贪”、“契约精神”、“风险识别”、“延迟满足”的朴素道理,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融入到对生活、对未来的观察中,或许比单纯分享“成功经验”更有价值。
他没有准备华丽的PPT,也没有撰写详细的讲稿。只在一张便签纸上,列了几个关键词:识别问题、量化思考、规则意识、长期视角。演讲前一天晚上,他在自己的工作室,看着墙上挂着的、记录着老陈便利店从一家到八家,从猜盲盒到看热力图演变的数据图表,以及那个写着旧账本故事的相框,心里大致有了脉络。
周五下午,古民回到母校。校园变化不大,只是教学楼略显旧了些。他被引到综合楼的小报告厅,能容纳百余人。里面已经坐满了初三的学生,黑压压一片,有些嘈杂。李老师坐在第一排,对他点点头。古民还注意到,报告厅侧后方,坐着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仔细一看,是当年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老板,姓胡,学生时代大家都叫他“胡子”。胡子也看到了他,隔着人群点头笑了笑,笑容有些复杂。古民也点头回应,心里掠过一丝诧异,但没多想。
李老师简单介绍后,古民走上讲台。台下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望向他,好奇、打量,也有些漫不经心。他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与学生们想象中的“成功校友”形象相去甚远。
“学弟学妹们,下午好。我是古民,比你们大十来届,从这所学校毕业。”他声音平稳,没有用话筒,确保后排也能听清,“李老师让我来聊聊,我想了想,没什么了不起的经历可讲。没上过顶尖大学,没进过大公司,没赚到什么大钱。到现在,也就是个帮人看看账、想想办法的自由职业者。”
开场白出乎意料的平淡,甚至有些“泄气”,台下响起些微的骚动和交头接耳。李老师扶了扶眼镜,神色平静。
“所以,我不讲怎么成功,那东西太远,也太多样。我想讲讲,这些年,我观察到的一些人,一些事,还有从这些事里,我学到的一点,可能对你们现在,或者以后,有点用的‘看事’和‘想事’的方法。”古民继续说,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
“比如,你们每天放学,可能会在校门口的小店买点零食饮料。有没有想过,那些小店老板,怎么知道该进什么货?是薯片多进点,还是可乐多进点?是靠猜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办法?”
学生们被这个贴近生活的问题吸引了注意力。
“我以前认识一个便利店老板,他就靠猜,觉得什么好卖就进什么。结果经常是薯片压了货,可乐又不够卖。后来,他换了个办法。他在店里放了个二维码,想买午餐的,提前扫码预定。这样一来,他不用猜了,他能提前知道明天大概有多少人,想吃什么。他根据这个数字准备东西,浪费少了,赚得还多了点。从‘猜’变成了‘算’。” 古民顿了顿,“‘算’,就是把你面对的事情,尽可能变成可衡量、可比较的数字或事实,然后再做决定。猜,十次可能对五六次;算,对七八次。这多出来的两三次,可能就是少浪费的钱,多抓住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