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拿块湿布把瓶身上的灰擦了擦，露出透明的玻璃瓶，里头的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今天能喝的都喝一点，”李奶奶拧开瓶盖，酒香一下子就散出来了，浓烈但不刺鼻，带着一股粮食的甜味儿，“这酒可是我珍藏了好多年的了。”

李平凡看了一眼那酒瓶子，问了一句：“奶奶你也要喝么？”

李奶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畅快：“当然了，今天高兴，喝点！花你也尝尝！”

李平凡张了张嘴想“我不喝酒”，但看着奶奶那个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改成了：“行，少喝点。”

李奶奶拿着酒瓶，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挨个倒酒。

先给胡秀娘倒了一杯。胡秀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双手接过酒杯，微微颔首，了声“谢谢老太太”。那语气比平时跟李平凡话还柔和了几分。

胡天霸的杯子放在面前，李奶奶给他倒了个八分满。胡天霸点了点头，没话，但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不少。

黄嘟嘟早就把杯子推过来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跟两盏灯泡似的。李奶奶给她倒了半杯，黄嘟嘟端起来闻了闻，鼻子皱了皱：“这酒好冲啊。”

“冲就少喝点。”李奶奶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黄飞天坐在黄嘟嘟旁边，把自己的杯子也推过来。李奶奶倒完了他那杯，他又偷偷把自己的杯子往李奶奶那边推了推，意思是再多倒点。李奶奶假装没看见，直接走了。

苟爸爸双手接过酒杯，客客气气地：“谢谢阿姨。”

苟一铎也接了一杯，端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看酒的颜色，凑近闻了闻，评价了一句：“这酒好，都挂杯了。”

林慕白也倒了一杯，但她不喝，是留着给李奶奶“代酒”的。

一瓶倒完了，没够。

李奶奶又从柜子里拿出来一瓶，同样的老酒，同样的满灰尘。她一边倒一边：“这酒还是当年我管堂营的时候，帮别人处理事情，人家送的呢。”

李平凡好奇地问：“多少年了？”

李奶奶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得……有十多年了。你那时候还没上高中呢。”

苟一铎端起酒杯，心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酒！奶奶你这酒现在得值不少钱了。”

宋叔坐在角里，听见“值不少钱”四个字，眼珠子转了一下，但没接话。

倒好了酒，李奶奶没急着坐下，端着酒杯站在主位前头，环顾了一圈桌子旁的人。老太太的眼神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慢慢地，像是在看一幅很长的画，要从头看到尾。

“我两句。”李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响。

黄嘟嘟第一个拍起手来，跟着大家都鼓起了掌，噼里啪啦的，把外头院子里的鸡都惊动了，咕咕叫了两声。

李奶奶摆了摆手，笑着：“不用鼓掌啊，我就是今天高兴，想两句。”

可以看出来，自从回到了老家，奶奶的嘴角就没压下去过。那种高兴不是在城里过年的那种热闹的、喧嚣的高兴，而是一种安静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高兴，像是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李奶奶清了清嗓子，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一点儿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