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秦淮河边的柳絮,扑在林砚脸上,带着几分湿冷的黏腻,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寒雾。他一身玄色长衫,袖口磨得发毛,边角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周身的气息与这歌舞升平的秦淮河畔格格不入——旁人衣香鬓影、笑语晏晏,唯有他,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沉默而沉重,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迟缓,仿佛脚下踩着千斤重量。
他的左手始终揣在衣襟内侧,紧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是吕玲的魂牌。木牌是他亲手削制的,选的是最坚韧的柏木,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已泛出淡淡的包浆。牌面上,他用细针蘸着朱砂,以老宋体自上而下竖写着“显妣吕氏玲之灵旌”,字迹工整肃穆,每一笔都带着颤抖,那是他强压着翻涌的悲恸写下的,朱砂的红,像极了吕玲最后倒在他怀里时,嘴角溢出的血,刺得他眼睛生疼,也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吕玲是他的妻,是这金陵城里最出色的绣娘,一手苏绣技艺出神入化,绣出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能从绣品上跃然而出。他们曾在城南有一间的绣坊,不大,却摆满了吕玲的绣品,也装满了他们的烟火温情。林砚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他护着她,她绣着花,直到白发苍苍。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竟将这一切碾得粉碎。
三日前,绣坊里来了几个身着华服、满脸横肉的汉子,为首的正是绣春楼的楼主,沈万山。沈万山垂涎吕玲的绣艺已久,想要逼她入绣春楼,为他赚取钱财,甚至出言轻薄,极尽羞辱。吕玲性子刚烈,宁死不从,当场便与那些人争执起来。她手无缚鸡之力,却凭着一股韧劲,抓起绣针便朝那些人刺去,可终究不敌,被那些人拳打脚踢,活活打死在绣坊的青石板上。
林砚赶回来时,绣坊已是一片狼藉,绣品被撕得粉碎,丝线散一地,吕玲蜷缩在角,浑身是伤,衣衫染血,早已没了气息。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握针的姿势,指尖的绣针深深扎进掌心,鲜血凝固在针脚之间,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守护着她毕生热爱的刺绣。林砚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没有哭,也没有吼,只是浑身发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滔天的恨意。
按照民间殡葬习俗,人逝后需立魂牌,作为逝者灵魂的安魂之所,供亲人祭奠。林砚没有多余的钱财为吕玲打造精致的牌位,便亲手削了这块柏木魂牌,又按照规矩,用两根细的高粱杆夹住,悄悄藏在衣襟里,紧贴着心口,像是这样,就能感受到吕玲的温度,就能让她的灵魂,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他没有按照常理将魂牌供奉起来,也没有举办葬礼,他知道,对于吕玲来,最好的祭奠,不是香火纸钱,而是让那些害死她的人,血债血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万山,就在前方那座朱门大院里——绣春楼。
绣春楼矗立在秦淮河畔最繁华的地段,并非寻常人印象中杂乱低俗的模样,而是一座园林式的楼阁,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内花木掩映,亭台楼阁错有致,湘帘翠幌随风摇曳,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清雅之气,若非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以及进出之人的衣香鬓影,谁也不会想到,这竟是一座藏着风月与罪恶的青楼。据金陵人,绣春楼是金陵城最高档的风月场所,里面的女子个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并非只会逢迎献媚的俗脂庸粉,而来往的客人,也都是达官显贵、文人雅士,寻常百姓,连大门都踏不进去。可林砚知道,这清雅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少肮脏与残酷,藏着多少女子的血泪与绝望,就像吕玲,就像无数被沈万山逼迫、践踏的女子。
林砚站在绣春楼门口,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那朱红的大门,望着门楣上“绣春楼”三个鎏金大字,字里行间透着奢靡与张扬,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门口的两个厮见状,连忙上前阻拦,脸上堆着谄媚又带着几分轻蔑的笑:“这位客官,您里边请?不过咱们绣春楼可不是随便能进的,得先交定金,再由姑娘们挑选,您看您……”
厮的话还没完,便被林砚冰冷的眼神打断。林砚没有看他们,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两碎银子,那是他变卖了所有家当,凑来的“敲门砖”。他将银子递过去,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有一丝温度:“我要见沈万山。”
厮接过银子,掂量了掂量,脸上的笑容更甚,可听到“沈万山”三个字,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番,见他衣着朴素,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不由得有些犹豫:“客官,我们楼主可不是谁都能见的,您要是来寻欢作乐,的给您安排最好的姑娘,要是找我们楼主,那得有预约,或是有引荐人才行。”
“我没有引荐人,也没有预约,”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衣襟里的魂牌硌得他心口发疼,那疼痛感,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我只有这个,足够见他了。”着,他又从布包里摸出一枚玉佩,那是吕玲的遗物,玉佩上刻着一朵的玉兰花,是她亲手绣的纹样,也是沈万山当初见了,便垂涎不已的东西——沈万山不仅想要吕玲的绣艺,还想要这枚玉佩,吕玲就是因为不肯交出玉佩,才被打得更狠。
厮看到那枚玉佩,眼睛瞬间亮了,他认得这枚玉佩,前些日子,楼主还在四处打听这枚玉佩的下,甚至放话,谁能找到玉佩,或是能让吕玲交出玉佩,重重有赏。他连忙收起玉佩和银子,脸上的恭敬多了几分:“客官稍等,的这就去通报楼主,您先在门口候着。”
林砚没有话,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将左手揣回衣襟,紧紧护着那枚魂牌。风又起了,吹得他的长衫猎猎作响,柳絮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绣春楼的大门,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能想象到,沈万山此刻或许正在楼里饮酒作乐,身边簇拥着美人,谈笑风生,全然没有将吕玲的死放在心上,更没有想到,一个失去一切的男人,会怀揣着逝者的魂牌,一步步走向他,只为索命。
不多时,厮匆匆跑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客官,我们楼主请您进去。”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脚,一步步踏入了绣春楼。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香粉味夹杂着酒香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柳絮气息截然不同,熏得他有些头晕,可他依旧挺直脊背,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四周。院内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亭台水榭,花木葱茏,清池里的荷花正含苞待放,朱栏曲楹间挂着各色湘帘,隐约能听到楼上传来的丝竹之声和女子的笑语,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可在林砚眼里,这一切都无比刺眼,这繁华的背后,是无数女子的血泪,是吕玲的冤魂。
厮引着他穿过庭院,走上一座雕花楼,楼道两旁挂着一幅幅绣品,绣工精湛,色彩艳丽,有花鸟鱼虫,有人物山水,每一幅都价值不菲。林砚知道,这些绣品,或许有一部分,是那些被逼迫的绣娘所绣,或许,其中就有吕玲曾经绣过的纹样——沈万山不仅害死了吕玲,还要用她的绣艺,继续为自己牟取暴利,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走到二楼最深处的一间厢房门口,厮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楼主,客人来了。”
“进来。”厢房里传来一个低沉而油腻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正是沈万山。
厮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客官,请进。”
林砚抬脚踏了进去,厢房内布置得极为奢华,紫檀木的桌椅,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美酒,香炉里燃着名贵的熏香,烟气袅袅,氤氲了整个房间。沈万山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一身锦袍,满脸肥肉,脸上带着几分醉意,身边依偎着两个妆容艳丽的女子,正为他斟酒、捶背,神色谄媚。
沈万山抬眼看向林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朴素,浑身透着一股寒气,不由得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轻蔑:“你就是那个要见我的人?手里有我要的东西?”
林砚没有看他身边的女子,也没有看桌上的美酒点心,只是目光死死盯着沈万山,声音沙哑:“是我。我有你想要的玉佩,也有你欠我的东西。”
“欠你的东西?”沈万山嗤笑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眼神轻蔑,“我沈万山在金陵城,向来只有别人欠我的,还没有我欠别人的。吧,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把玉佩交出来,金银珠宝,美人佳肴,我都可以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林砚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襟里的魂牌,指节泛白,心口的疼痛越来越甚,眼底的恨意也越来越浓,“我只要你,为吕玲偿命。”
“吕玲?”沈万山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几分不屑的笑容,“哦,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个不知好歹的绣娘,敢反抗我,被我手下的人打死了。怎么,你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丈夫,林砚。”林砚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三日前,你派人闯入我的绣坊,逼她入绣春楼,她不肯,你就派人活活打死她。你可知,她一生热爱刺绣,从未害过任何人,你为何要对她下此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