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万寿宫。
与昨夜来时相比,这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几乎令人窒息。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檀香,依旧甜腻得让人作呕,但此刻更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重重帷幔后,宫人太监们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声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皇帝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宫殿中,如同破旧风箱的拉扯,一下,又一下,揪着每个人的心。
朱载垕带着沈清猗,在内相吕芳的亲自引领下,穿过层层殿门,来到最内侧的寝殿。骆思恭率领精锐侍卫,远远守在殿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沈清猗跟在太子身后半步,低眉顺目,心中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没有想到,太子会带她来这里,来到大明天子,那位间接导致父亲蒙冤离京、最终郁郁而终的皇帝病榻前。更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皇帝病入膏肓,昏迷不醒,口中呓语,竟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皇权的天然敬畏,有对父亲遭遇的悲愤,有对眼前这位垂死帝王的怜悯,更有一种近乎宿命般的荒谬感。父亲当年冒死进谏的对象,此刻奄奄一息,是否真的在承受着“天厌之”的反噬?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是否会随着这位帝王的逝去,彻底湮没?而她,沈清猗,沈煜的女儿,此刻却要以医者的身份,站在这里。
吕芳亲自打起龙床前最后一层明黄色的纱幔,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药味、体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沈清猗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抬眼望去。
龙床之上,嘉靖皇帝朱厚熜静静躺着,比昨夜骆思恭描述得更加憔悴不堪。他双目紧闭,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锦被下的身躯瘦骨嶙峋,仿佛一具披着明黄绸缎的骨架。曾经执掌天下、令万民生杀予夺的帝王威仪,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生命流逝前最原始的脆弱与无力。
沈清猗的目光落在皇帝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那里枯瘦如柴,皮肤松弛,布满了老人斑。她的心猛地一抽。医者仁心,让她暂时抛开了个人恩怨,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吕芳见状,连忙低声道:“沈姑娘,陛下自昨夜呕血后,便一直如此,时昏时醒,呓语不断。太医们用了药,施了针,皆不见起色。蓝仙师……蓝道行还在外间设坛作法。”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看向沈清猗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微弱的期盼。显然,太子带此女前来,绝非无的放矢。沈煜的女儿,或许真有些本事?
朱载垕对沈清猗点了点头,目光沉静:“沈姑娘,有劳你看看。不必顾忌,直言无妨。”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沈清猗定了定神,对太子和吕芳福了一福,然后轻轻走到龙床边。她没有立刻去碰触皇帝,而是先仔细观察他的面色、呼吸、以及露在外面的皮肤。然后,她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上了嘉靖皇帝的腕脉。
指尖传来冰凉而微弱的搏动,杂乱、细弱、时快时慢,仿佛随时会断绝。沈清猗闭上眼,凝神静气,仔细感受着那混乱脉象中传递出的信息。她继承了父亲的医术,虽不及沈煜精深,但于脉理一道,也算颇有心得。
脉象浮而无力,如按葱管,是气虚至极;沉而细涩,如刀刮竹,是血瘀毒结;时而急促如奔马,是心火亢盛,邪毒攻心;时而迟滞如屋漏,是元气涣散,五脏皆衰。更有一股阴寒、邪戾、驳杂不纯的气息,在脉象深处隐隐流动,所过之处,生机晦暗,如同被什么东西不断侵蚀、吞噬。
这不是寻常的疾病,也非单纯的衰老。这脉象中,有毒,有一种极其阴损、破坏生机的“毒”!这毒,与她父亲在批注中描述的,那“窃天”邪术反噬时,“瘟毒戾气、原主怨念积于五脏,蚀于魂魄”的症状,何其相似!
沈清猗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陛下真的曾尝试过那“窃天”之术?或者,是常年服用那些虎狼丹药,丹毒与邪术的残毒混合,侵蚀了根本?
她正凝神诊脉,试图分辨得更清楚些,龙床上的嘉靖皇帝,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瘦弱的身躯痉挛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大口黑红色的、粘稠如浆的淤血,溅在明黄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陛下!”吕芳惊呼一声,就要上前。
“别动他!”沈清猗急声阻止,同时手上用力,稳稳按住皇帝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布包展开,里面是数十根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
她出手如电,捻起一根最长的银针,对准皇帝的人中穴,稳稳刺了下去。紧接着,又是数针,分别刺入内关、合谷、足三里等要穴。她的动作精准、稳定,没有丝毫犹豫,全然忘记了面前躺着的是九五之尊,只将其视为一个亟待救治的病人。
朱载垕和吕芳屏住呼吸,看着沈清猗施针。只见那几根银针刺入后,嘉靖皇帝剧烈的咳嗽竟然奇迹般地缓了下来,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平复,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那么痛苦。他无意识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力吐出清晰的字句,只有含糊的气音。
沈清猗这才松了口气,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轻轻拔出银针,用干净的布巾擦拭着针尖和皇帝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然后,她再次搭上皇帝的脉搏,仔细感受。施针之后,那股紊乱狂暴的气息被稍稍压制,但脉象深处的衰败和那股阴邪的“毒”,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如同附骨之疽。
“沈姑娘,陛下他……”吕芳忍不住低声问道,眼中带着希冀。
沈清猗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手,退后半步,对着朱载垕和吕芳,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医者的冷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启禀殿下,吕公公。陛下龙体……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沈清猗如此直白的诊断,吕芳还是身子一晃,脸色瞬间惨白。朱载垕的瞳孔也微微收缩,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不过,”沈清猗话锋一转,目光看向龙床上再次陷入昏睡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陛下之症,非独年老体衰,亦非寻常丹毒攻心。其脉象深处,有一股阴寒邪毒,盘踞五脏,侵蚀本源,如跗骨之蛆,不断消磨生机。此毒……颇为怪异,不似寻常病症,倒像是……像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低声道:“倒像是被某种外邪戾气长期侵染,或是……服食了某种极为阴损霸道之物,年深日久,积毒已深,与本源纠缠不清。如今毒发攻心,本源枯竭,已是……回天乏术。”
她没有直接说出“窃天反噬”或“瘟毒戾气”这样的字眼,但“外邪戾气”、“阴损霸道之物”、“积毒已深”等描述,已经足够让朱载垕和吕芳明白其中含义。尤其是朱载垕,他看过沈煜的批注,知道那“窃天”邪术反噬的症状,与沈清猗此刻的诊断,何其吻合!
吕芳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龙床上气息奄奄的皇帝,眼中充满了震惊、痛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他伺候皇帝数十年,对皇帝痴迷丹药、追求长生的事情再清楚不过。那些“仙丹”成分诡异,皇帝常年服用,身体早已被掏空。但若说还有那等“阴损霸道”、“外邪戾气”之物……他不由得想起了陈矩,想起了那本《瘟神散典》……
朱载垕沉默着,看着父皇那苍白痛苦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果然是邪术反噬,是丹毒与邪毒交织,彻底摧毁了父皇的身体。沈煜的警告,一字一句,都在应验。追求长生,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痛苦,恐惧,在“天厌之”的梦魇中走向死亡。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沈姑娘,依你之见,陛下……还有多少时日?”朱载垕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沉痛后的平静。
沈清猗垂首,低声道:“民女才疏学浅,不敢妄断。然观陛下脉象,本源枯竭,邪毒已入膏肓。寻常针药,恐已难以为继。或许……或许可用些温补固本、平和疏导之方,辅以金针度穴,暂时稳住心脉,缓解痛苦,但若要根除沉疴,挽回天命……请殿下、吕公公恕民女直言,非人力所能为。”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没救了,只能尽量减轻痛苦,拖延时间。
朱载垕闭上了眼睛,久久不语。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医者口中听到这近乎宣判的结论,依旧让他心头沉重。这就是他的父亲,大明的天子,一生追求长生,最终却落得如此境地。他该恨父皇的昏聩糊涂,还是该怜悯他的可怜可悲?或许,兼而有之。
吕芳已是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龙床前,压抑地哽咽起来。
就在这时,龙床上昏睡的嘉靖皇帝,忽然又动了动。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喉咙里再次发出含糊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