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慎言啊!”吕芳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代天牧民,勤政修德,天下归心,上天怎会厌弃?定是陛下病中体虚,心神恍惚所致!陛下,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切不可胡思乱想啊!”
蓝道行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是啊,陛下!您乃紫微星转世,万邪不侵,百病退散!方才定是心魔作祟,幻听幻觉!待贫道为您诵经祈福,炼制一炉‘清心正元丹’,定可驱散邪祟,还陛下清明!”
其他御医、太监宫女也反应过来,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劝慰,声音嘈杂,却掩饰不住那发自心底的恐惧。
“天厌之……天厌之……”嘉靖皇帝却仿佛听不到他们的劝慰,只是死死盯着虚无的上方,反复呢喃着这三个字,眼神中的恐惧越来越浓,最后化为一声凄厉的嘶吼:“是沈煜!是沈煜在诅咒朕!是他!他说朕若行此术,必遭天谴!天厌之!天厌之啊——!!!”
他猛地挣扎起来,枯瘦的手胡乱在空中抓挠,仿佛要驱散什么看不见的恐怖之物,状若癫狂。
“陛下!”“快按住陛下!”“小心龙体!”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按住剧烈挣扎的皇帝。吕芳心急如焚,连声道:“快!施针!用药!让陛下安静下来!”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上前施针,又有人端来早已备好的安神汤药,在宫女的帮助下,强行给皇帝灌了下去。折腾了好一阵,药力加上针灸的作用,嘉靖皇帝才渐渐停止了挣扎,喘息也慢慢平复下来,重新陷入昏睡,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口中仍不时溢出含糊不清的呓语,隐约能听到“沈煜”、“长生”、“窃天”、“反噬”等零星字眼。
吕芳脸色铁青,挥了挥手,示意无关人等都退下,只留下几个心腹太监和御医。他走到龙床边,看着皇帝那即使在昏睡中也充满痛苦和恐惧的面容,心中沉甸甸的。
沈煜……又是沈煜!那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太医!陛下在昏迷中竟然还在喊他的名字,还说什么“天厌之”、“诅咒”、“窃天”、“反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沈太医,当年到底对陛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陛下口中的“此术”,难道就是陈矩最近在偷偷研究的、那本《瘟神散典》上的邪术?
吕芳猛然想起,前段时间,东厂提督王安似乎对沈煜的旧事格外关注,还派人去了东南。而陈矩,最近更是神神秘秘,整天泡在丹房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还有太子,似乎也对沈煜的女儿颇为上心,甚至将其“请”到了慈庆宫……这一切,难道都围绕着那本邪书,围绕着陛下当年未能得逞的、那个所谓的“窃天”长生之术?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吕芳心中逐渐成形。陛下当年,或许真的曾试图修炼某种邪术,被沈煜以死相谏阻止,甚至因此对沈煜下了杀手。而如今,陛下年迈体衰,对长生的渴望更加强烈,或许在陈矩、蓝道行这些人的蛊惑下,又动了心思,甚至可能已经偷偷开始尝试……而这次突然病重,呕血昏迷,口称“天厌之”,难道就是那邪术的反噬?!
这个想法让吕芳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太可怕了!皇帝修炼邪术,遭天谴反噬,性命垂危……这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朝野震动,天下哗然都是轻的!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藩王,那些一直对皇帝修道炼丹不满的朝臣,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野心家……他们会怎么做?
还有陈矩!这个老阉狗,他到底知不知道陛下病重的真相?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帮凶,还是主谋?他炼制的那些丹药……
“蓝仙师,”吕芳忽然转向脸色同样难看的蓝道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陛下近来,除了服用你进献的‘九转还丹’,可还服用了其他丹药?比如……陈公公炼制的?”
蓝道行心中一凛,脸上却强作镇定,拂尘一摆,道:“吕公公此言何意?陛下所服丹药,皆是贫道与陈公公精心炼制,采天地精华,集日月灵气,有益无害。陛下龙体欠安,乃是……乃是近日修炼到了紧要关头,神游太虚,耗费了些许心神,待贫道开炉再炼一炉‘固本培元丹’,定可助陛下恢复如初!”
“有益无害?”吕芳冷笑一声,指了指龙床上昏睡的皇帝,和锦被上那滩尚未干涸的黑血,“蓝仙师,你看看陛下如今的模样,看看这吐出的血!这也是‘神游太虚’?这也是‘耗费心神’?咱家看,是毒火攻心,邪气入体吧!”
“你……!”蓝道行脸色一变,正要反驳。
“够了!”吕芳厉声打断他,目光如刀,扫过蓝道行和殿内其他人,“陛下病重之事,严禁外传!谁敢泄露半句,咱家扒了他的皮!太医院的人,从今日起,就留在万寿宫,寸步不离,全力救治陛下!若陛下有个好歹,你们知道后果!”
“是……是!”御医们面如土色,连连应诺。
“蓝仙师,”吕芳又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蓝道行,“你也留下,和太医们一起,好好‘琢磨’一下陛下的病情。至于陈公公那边……”他眼中寒光一闪,“咱家亲自去请他!陛下都病成这样了,他还在丹房炼什么‘紧要丹药’?咱家倒要看看,是什么丹药,比陛下的龙体还紧要!”
说完,吕芳不再理会众人,一甩袖子,带着几个心腹太监,大步向殿外走去。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找到陈矩,问个清楚!如果陛下的病真的与他炼制的丹药、与那邪术有关……那陈矩,就百死莫赎了!而这大明的天,恐怕真的要塌了!
他匆匆离开万寿宫,向着西苑深处、那终日烟气缭绕的丹房走去。却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蓝道行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慌乱,悄悄对旁边一个小道士使了个眼色。那小道士会意,趁着众人不注意,溜出侧殿,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而龙床上,昏睡中的嘉靖皇帝,似乎又陷入了可怕的梦魇,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锦被,青筋暴起,口中再次溢出含糊不清的、充满恐惧的呓语:
“天厌之……沈煜……你骗朕……长生……朕要长生……窃天……朕是天子……天命在朕……为何……为何厌弃朕……”
声音凄厉,如同夜枭哀鸣,在空旷而死寂的寝宫中回荡,久久不散。那一声声“天厌之”,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笼罩在这位曾经励精图治、如今却沉迷长生、行将就木的皇帝心头,也如同一片不祥的阴云,悄然笼罩在整个帝国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