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借来的破旧驴车,拉着一家三口和两个包袱,在乡亲们眼红嫉妒的复杂目光中,绝尘而去。
一路颠簸进了县城,又挤上一辆绿皮长途客车。
汽油味混杂着各种难以名状的怪味,熏得二婶和杨来福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直到站在县火车站那座气派的红砖建筑前,杨有金一家人才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头晕目眩。
售票窗口前人头攒动,宛如一条长龙。
杨兵毫不拖泥带水,径直走到窗口,将介绍信和几张大团结果断拍在木台上。
“同志,四张去四九城的票。”
由于杨兵有钢铁厂的介绍信,所以给自己单独要了一张硬卧,给二叔一家三口买了一排硬座。
“二叔,拿好车票。”杨兵将三张硬纸板塞进杨有金发僵的手心,指了指远处月台上的火车,“绿皮车厢里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护住婶子和哥。我在前面的卧铺车厢,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去那里找我。”
杨有金攥着那几张车票,重重地点了点头。
刺耳的汽笛声撕裂长空。
杨有金兴奋得浑身肌肉都在颤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东张西望地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一头扎进了硬座车厢的铁门。
然而,满腔的兴奋,在踏入车厢的那个瞬间,被毫不留情地击了个粉碎。
一股令人作呕的恐怖气味扑面而来。
狭窄得连转身都费劲的过道里,横七竖八地塞满了尿素袋、破被卷,还有席地而坐的各种庄稼汉和盲流,连个落脚的缝隙都被塞得的。
杨有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酸水直冲喉咙,只能拼命用手臂护着脸色煞白的妻儿,在这污浊车厢里艰难跋涉。
伴随着钢铁摩擦的刺耳尖啸,绿皮火车停在了四九城火车站的月台上。
整整两天两夜的非人折磨。
杨有金一家三口从互相搀扶着从那满是尿骚味的车厢里跌撞出来。
刚一接触到四九城的风,杨来福双腿一软,趴在月台边缘的柱子旁,吐出大滩泛着酸臭的黄水。
刘翠脸色煞白如纸,手抠着丈夫的胳膊,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杨兵单肩挑着帆布包,跨步从卧铺车厢的方向走来,身上那件军大衣连个褶子都没多。
他扫过虚脱的三人。
“撑不住也得给挺住,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忙,走吧。”
杨兵转身就走。
杨有金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硬生生把胃里的翻江倒海咽了回去,一把捞起虚弱的儿子,拽着媳妇连滚带爬地跟上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
穿过熙熙攘攘的站前广场,避开那些挂着红袖标巡逻的公安,一行人钻进错综复杂的胡同,最终停在一扇朱漆木门前。